景和三十年六月廿六,皇宮,麟德殿。
雖因太後受驚,壽宴規模縮減,但今日這場名為“壓驚”,實則為北征將領餞行的宮宴,依舊辦得莊重而華美。殿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身著宮裝的侍女們步履輕盈地穿梭其間,為各位王公大臣、誥命夫人斟酒佈菜。
秦沐歌身著七王妃規製的禮服,坐在蕭璟身側,姿態端莊,容色清麗。她看似專注地欣賞著殿中的歌舞,眼角的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場眾人。皇帝蕭啟端坐龍椅,麵色尚可,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太後因受驚並未出席,由皇後伴在皇帝身側。太子蕭玨坐在下首,神情溫和,與幾位宗室子弟低聲交談。
蕭璟今日穿著親王常服,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幾分符合宮宴場合的雍容,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銳利如常,偶爾與秦沐歌視線交彙,傳遞著隻有彼此才懂的默契與警惕。
秦沐歌袖中藏著自製的清心解毒香丸,淡淡的藥香縈繞身周,讓她心神寧定。她注意到,太醫院首席白汝陽今日也出席了宴會,坐在文官席列,神色如常地與同僚寒暄,彷彿之前福瑞染坊的事情與他毫無乾係。但秦沐歌心中清楚,白汝陽與叛逃的雪族長老白玉關係匪淺,此人絕不可輕信。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禮部尚書李崇義起身,說了一番恭祝太後鳳體安康、預祝北征大捷的場麵話,眾人紛紛舉杯應和。
就在這時,坐在寧王舊黨一係的某位郡王,看似無意地笑道:“七殿下此次北征,肩負重任,真是辛苦了。聽聞殿下麾下能人輩出,連王妃娘娘亦是醫術超群,曾於軍中救治無數傷兵,實乃女中豪傑。隻是不知,娘娘師承藥王穀,對這北燕擅用的寒毒,可有特彆的應對之策?也讓我等安心一二。”
這話聽起來是恭維,實則暗藏機鋒。既點了秦沐歌的藥王穀背景(藥王穀與北燕關係微妙),又將北境戰事的壓力隱隱引到了她這個“神醫王妃”身上,若她答得不好,不僅自己聲譽受損,可能還會影響軍心。
蕭璟麵色不變,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秦沐歌心中冷笑,麵上卻帶著得體的淺笑,從容起身,向皇帝和發問的郡王微微頷首:“郡王過譽了。醫者本分,不過是竭儘所能,救死扶傷。至於北燕寒毒,其性陰狠,確實棘手。然萬物相生相剋,有毒必有解。藥王穀典籍浩瀚,天下能人異士輩出,沐歌不過略通皮毛,豈敢妄言‘特彆’之策?唯有與軍中醫官同心協力,依據實際情況,辨證施治,方能儘可能減少將士之苦。陛下聖明,殿下英武,我大慶將士用命,此戰,必能克敵製勝,揚我國威。”
她這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瞭自己並非無所不能,強調了團隊協作與實際應變,又將話題引回了對皇帝、對軍隊的信心上,避開了對方設下的語言陷阱,最後以預祝勝利收尾,讓人挑不出錯處。
皇帝蕭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開口道:“七王妃所言甚是。醫道如兵道,亦需審時度勢。朕相信,有前線將士奮勇殺敵,有爾等後勤竭力保障,此戰,我大慶必勝!”他舉起酒杯,“眾卿,滿飲此杯,預祝北境大捷!”
“預祝北境大捷!”眾人齊聲應和,將那郡王隱含挑撥的話語淹冇在一片祝酒聲中。
蕭璟側頭看了秦沐歌一眼,目光中帶著欣賞與暖意。秦沐歌微微垂眸,端起麵前的果酒淺啜一口,掩去唇邊一絲淡淡的倦意。這種場合,每說一句話都要思量再三,實在耗費心神。
宮宴繼續進行,歌舞昇平,彷彿一片和諧。然而,秦沐歌卻敏銳地感覺到,有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時而落在她和蕭璟身上。那目光並非直接的惡意,卻帶著一種審視與算計,讓她如芒在背。
與此同時,七王府內。
明明和曦曦被乳母和丫鬟們仔細看護著,在王府後花園的涼亭裡玩耍。涼亭四周,隱在暗處的護衛比平日多了數倍。
曦曦坐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擺弄著幾個彩色的布偶,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明明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趴在涼亭的欄杆上,望著花園裡鬱鬱蔥蔥的花木,小眉頭微微蹙著。
照顧他們的管事嬤嬤見他這般,以為他是想念父母,便慈祥地安慰道:“小世子可是想王爺和王妃了?他們去宮裡赴宴,晚些時候就回來了。”
明明搖了搖頭,轉過身,仰著小臉問:“嬤嬤,宮裡……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人?”
“是呀,宮裡很大,今天宴請百官,自然熱鬨。”
“那……是不是也有很多……不好的味道?”明明有些不確定地問。
嬤嬤失笑:“小世子說的是酒菜的味道嗎?宮宴的膳食都是頂好的,怎麼會不好呢?”
明明冇有解釋,他隻是覺得心裡有點悶悶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一樣,這種感覺,有點像他在藥房裡看到那堆“斷腸蒿”時的感覺,但又不太一樣,更模糊,更……雜亂。他說不清楚,隻好低下頭,玩著自己的衣角。
白僑因身份不宜暴露,留在府中並未隨行。他遠遠看到涼亭裡的明明,見那小人兒似乎情緒不高,便走了過來。
“明兒,怎麼了?可是無聊了?”白僑蹲下身,與明明平視。經過幾日相處,他對這個心思敏銳的表外甥頗有好感。
明明看到白僑,眼睛亮了一下,小聲道:“白叔叔,我心裡有點悶。”
白僑聞言,神色微凝。他拉起明明的小手,指尖看似隨意地搭在他的腕脈上,內力微吐,細細探查。脈象平穩,並無中毒或生病的跡象。但他想起秦沐歌之前提及的明明對藥性的特殊直覺,心中不由一動。
“明兒,”白僑放柔了聲音,“除了心裡悶,還有彆的感覺嗎?比如,有冇有看到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聽到什麼?”
明明努力地感受了一下,然後指著皇宮的大致方向:“那邊……好像有很多很多聲音,亂亂的。”他又指了指自己心口,“這裡,不舒服。”
白僑眉頭緊鎖。這孩子感知的,恐怕不是實際的聲音,而是一種……氣場或者意唸的混雜?皇宮那種地方,權力交織,人心叵測,今日宮宴更是暗流湧動,會產生這種混亂的“場”並不奇怪。可明明竟能模糊地感知到?這天賦,實在驚人。
他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他自己配製的、有寧神靜氣效果的普通藥丸(絕非毒藥),遞給明明:“明兒,把這個含在嘴裡,彆吞下去,可能會舒服一點。”
明明依言將藥丸含住,一股清涼微甘的氣息在口中化開,那股莫名的煩悶感果然消散了不少。他衝著白僑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謝謝白叔叔!”
白僑摸了摸他的頭,心中卻愈發沉重。這孩子的特殊之處,必須更加小心地保護起來。
宮宴接近尾聲,再無波瀾。皇帝蕭啟最後勉勵了蕭璟及幾位即將出征的將領一番,便宣佈散宴。
回府的馬車上,秦沐歌輕輕靠在蕭璟肩頭,揉了揉眉心:“總算結束了。”
蕭璟攬住她,低聲道:“今日辛苦你了。那個永嘉郡王,是寧王舊部,日後需多留意。”
“我知道。”秦沐歌閉上眼,“隻是覺得有些累,比在藥房待一天還累。”
回到王府,已是華燈初上。兩人先去看了孩子們。曦曦已經睡下,明明卻還強撐著精神等他們回來。
“爹爹,孃親!”明明撲過來,先是被蕭璟一把抱起,又轉向秦沐歌,獻寶似的說,“孃親,我今天有不舒服,白叔叔給了我糖丸,含了就好了!”
秦沐歌和蕭璟對視一眼,看向一旁的白僑。
白僑將日間明明感到不適以及自己的推測低聲說了一遍。
秦沐歌心中暗驚,將明明接過來抱在懷裡,柔聲問:“明兒現在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冇有了!”明明搖頭,依賴地摟著母親的脖子,“孃親,宮裡好玩嗎?”
“宮裡……很大,很漂亮。”秦沐歌避重就輕,親了親兒子的臉頰,“但是明兒和妹妹在家裡,孃親才最安心。”
蕭璟也伸手摸了摸明兒的頭,沉聲道:“明日爹爹要去大營,後日一早出發。在家要聽孃親的話,保護好妹妹。”
明明用力點頭,小臉上一片認真:“嗯!明兒會的!”
夜色漸深,將孩子們安頓睡下後,秦沐歌和蕭璟回到主院。
“明兒這天賦……”秦沐歌憂心忡忡,“今日他竟能模糊感知到宮中的混亂氣場,日後若遇到更大的惡意,豈非……”
蕭璟握住她的手:“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他有此天賦,未必是壞事。隻要我們引導得當,讓他學會控製和使用這份能力,未來或可成為他自保甚至助人的利器。眼下,你我可多教他一些靜心寧神的法門,白僑既精通此道,也可從旁協助。”
“也隻能如此了。”秦沐歌歎了口氣,將頭靠在他肩上,“你後日便要走了……”
蕭璟將她擁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我會儘快回來。京中諸事,辛苦你了。若有難處,可尋周肅,或……遞信給父皇。他雖心思難測,但大局當前,會護著你們。”
窗外,月明星稀,萬籟俱寂。離彆在即,擔憂與不捨縈繞在夫妻心間。而明明那初現端倪的、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如同投入湖麵的又一顆石子,在這離彆的夜色裡,漾開了新的漣漪。前路漫漫,這孩子特殊的“慧心”,究竟會引領他走向何方?而那隱匿在深宮與暗處的敵人,下一次,又會何時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