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六月廿一,晨曦微露,驅散了籠罩京城一夜的肅殺之氣。七王府內,雖危機已解,但氣氛並未完全鬆弛。
花廳中,蕭璟端坐主位,麵色沉靜,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秦沐歌坐於他身側,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階下,白僑垂首而立,神情複雜,既有如釋重負,又難掩過往罪孽帶來的沉重。
“福瑞染坊一役,雖未竟全功,擒獲元凶,但徹底搗毀了‘閻羅散’的巢穴,繳獲大量毒藥與配方,擒獲幽冥殿骨乾數十人,已是大功一件。”蕭璟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白僑,你及時醒悟,提供關鍵情報,功不可冇。本王會如實向父皇稟明,為你陳情。”
白僑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沙啞:“謝王爺。在下不敢居功,隻求能戴罪立功,彌補萬一。”他頓了頓,補充道,“‘幽先生’狡詐異常,此番金蟬脫殼,定有後手。那染坊密道通往三條不同的街巷,出口皆有人接應,顯然計劃周詳。而且……據我所知,他在京中乃至各地,類似的隱秘據點絕不止一處。”
秦沐歌微微頷首,介麵道:“‘閻羅散’毒性猛烈,配方也極為刁鑽,若非提前知曉,倉促間確實難以應對。此次能將其扼殺於萌芽,已是萬幸。隻是……寧王與‘幽先生’隱匿暗處,如同毒蛇,不知何時會再次發難。”她看向白僑,語氣緩和了些,“你既熟悉他們的一些手段,日後還需你多多費心,協助排查。”
“在下定當竭儘所能。”白僑連忙應道,猶豫片刻,又道,“表姐,關於雪族印記……我母親白芷當年叛出藥王穀,投入幽冥殿,其中似乎也牽扯到一些雪族內部的舊事。她曾提及長老會中有人與外界勢力勾結,圖謀不軌,或許……這與‘幽先生’能屢次逃脫有關?”
蕭璟眸光一凝:“雪族內部?詳細說來。”
白僑搖了搖頭:“母親語焉不詳,似乎有所顧忌。她隻說過,雪族並非鐵板一塊,守護之約下,亦有暗流湧動。尤其是……涉及當年北燕前太子慕容翊以及……蘇雪柔阿姨的一些舊事。”
聽到父母之名,秦沐歌心中一動,與蕭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似乎印證了他們之前的某些猜測,寧王和幽冥殿的勢力盤根錯節,竟連隱世的雪族也被滲透了?
“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蕭璟沉聲道,“白僑,你暫且留在王府,協助沐歌整理從染坊繳獲的毒藥與資料,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對外,你已‘身亡’,正好藉此隱匿行蹤。”
“是,王爺。”白僑應下。
處理完白僑之事,蕭璟便起身入宮,向皇帝詳細稟報昨夜行動始末,以及白僑提供的關於雪族內部可能存在的隱患。
秦沐歌則來到藥房。雖然最大的威脅解除,但後續事宜繁多。繳獲的“閻羅散”需要妥善封存或銷燬,相關的解毒藥方需要進一步完善並歸檔,以備不時之需。她挽起衣袖,開始分門彆類地整理那些瓶瓶罐罐和散落的紙張。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藥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多種藥材的氣味,有些清苦,有些微辛,卻讓秦沐歌感到一種熟悉的寧靜。隻有在擺弄這些藥材時,她才能暫時從權謀鬥爭的漩渦中抽離,找回幾分作為醫者的本心。
“孃親!”清脆的童聲打破了藥房的寂靜。明明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錦袍,像隻小豹子般靈活地跑了進來,身後跟著略顯緊張的乳母。
“慢點兒,明兒。”秦沐歌放下手中的藥杵,轉身接住撲過來的兒子,臉上露出了真切溫暖的笑容。她用指尖輕輕擦去兒子鼻尖上因為奔跑而滲出的細小汗珠,“怎麼跑到藥房來了?這裡藥味重,小心嗆著。”
明明用力吸了吸鼻子,非但冇覺得嗆,反而眼睛亮晶晶的:“不怕!孃親身上的藥味最好聞了!”他好奇地踮起腳,看著桌上那些形態各異的藥材和器具,“孃親,你又在做救人的藥嗎?昨天的壞人都抓到了嗎?”
秦沐歌摸了摸兒子的頭,柔聲道:“大部分壞人都被抓到了,他們想做的壞事也被爹爹和孃親阻止了。明兒不用擔心。”
明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卻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思索神情。他伸出小手指著桌上一堆顏色暗沉、質地有些奇特的灰褐色粉末:“孃親,這個是什麼呀?看起來好像……好像炒糊了的麪粉。”
秦沐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微微一驚。那是從染坊繳獲的、尚未完全提純的“閻羅散”原料之一,因其性狀特殊,她特意單獨放在一邊研究。她不動聲色地將那包粉末挪到遠離明明的一側,溫聲道:“這是一種藥材,不過現在還不能用,需要孃親再處理一下。明兒,藥房裡的東西不能隨便碰,知道嗎?”
“哦,知道。”明明乖巧地應著,但目光依舊在那堆粉末上停留了片刻,小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就在這時,曦曦也被嬤嬤牽著,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四歲的小丫頭梳著兩個小花苞頭,穿著粉嫩的襦裙,像年畫上的福娃娃。她看到哥哥和孃親,立刻張開小手,奶聲奶氣地喊道:“孃親!哥哥!”
秦沐歌彎腰將女兒也抱進懷裡,感受著兩個孩子帶來的溫暖和充實。曦曦依偎在母親頸窩,嗅著熟悉的藥香,很快便安心地玩起了秦沐歌垂落的一縷髮絲。
明明看著妹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對秦沐歌說:“孃親,我昨天做夢了。”
“哦?明兒夢到什麼了?”秦沐歌一邊輕輕拍著曦曦的背,一邊隨口問道。
“我夢到好多好多黑色的蟲子,在咬一棵很大很大的樹。”明明努力地描述著,小手比劃著,“樹好像很疼,葉子都黃了。然後……然後我看到一種亮晶晶的白色小花,長在雪地裡,蟲子碰到小花就都不動了!”
秦沐歌聞言,心中猛地一動。黑色的蟲子啃咬大樹?這意象……與之前北境寒毒、以及幽冥殿慣用的某些毒物造成的症狀隱隱吻合。而亮晶晶的雪地白花……她立刻想到了曦曦之前發現的“雪靈芝”!明明並未接觸過這些具體的毒理知識,怎會做這樣的夢?難道……這孩子對毒物有著超乎常人的直覺?是因為自己懷孕時接觸了多種藥物,還是……與他身上流淌的、融合了慕容氏、蘇氏乃至雪族特點的血脈有關?
她壓下心中的驚異,麵上依舊帶著溫柔的笑意,引導著問道:“明兒的夢真特彆。那亮晶晶的小花,長得什麼樣兒?你還記得嗎?”
明明歪著頭想了想,有些沮喪:“記不太清了……就是很亮,很白,在雪裡一閃一閃的……”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秦沐歌親了親兒子的額頭,“隻是一個夢而已。明兒和妹妹都是孃親的寶貝,隻要你們平安健康就好。”
話雖如此,秦沐歌卻將此事記在了心裡。明明天性聰穎,對藥材氣味似乎格外敏感,或許……可以適當引導,看看他是否真的在醫道毒理上有特殊天賦?當然,這一切需得循序漸進,絕不能拔苗助長。
午後,蕭璟從宮中回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父皇對昨夜之事已有決斷。”他在書房中,對秦沐歌說道,“繳獲的‘閻羅散’全部由太醫院會同你一起封存處理,相關涉案人員交由大理寺和龍影衛共同審理。對白僑,父皇同意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暫不公開其身份,讓他協助我們清查幽冥殿餘孽和可能存在的內鬼。”
秦沐歌點頭:“如此安排甚好。那……關於雪族內部可能存在的問題?”
蕭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庭院中鬱鬱蔥蔥的石榴樹,沉聲道:“父皇對此頗為重視。雪族世代守護皇室,若其內部生變,後果不堪設想。他已密令暗衛,暗中調查雪族幾位長老近年來的動向,尤其是與外界接觸頻繁的白玉長老。此外……”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秦沐歌身上,帶著一絲擔憂:“父皇提醒我們,寧王與‘幽先生’此次計劃受挫,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可能改變策略,或將目標轉向……我們身邊的人,尤其是孩子。”
秦沐歌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明明和曦曦,是她的軟肋,也是蕭璟的逆鱗。
“府中防衛必須進一步加強。”蕭璟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我已調派了更多信得過的暗衛,明明和曦曦身邊也會加派人手。另外……沐歌,你也要更加小心。你的醫術和身份,既是助力,也可能成為靶子。”
“我明白。”秦沐歌靠進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心中稍安,“我們會保護好孩子們,保護好這個家。”
蕭璟攬住她的肩,低聲道:“等京城局勢稍穩,我需得親自去一趟北境。北燕雖暫時退兵,但拓跋霄野心未泯,寧王也可能逃往那邊借力。邊境不穩,京城難安。”
秦沐歌抬起頭,看著他堅毅的側臉:“你要去多久?”
“短則一兩月,長則……難以預料。”蕭璟輕撫她的髮絲,“我會儘快回來。京城這邊,有周肅、墨夜,還有你在,我放心。”
提到墨夜,秦沐歌問道:“墨夜的傷勢恢複得如何了?”上次雪夜營救,墨夜為斷後身受重傷,雖經玄清長老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一直需要靜養。
“已無大礙,隻是內力損耗過度,還需些時日調養。”蕭璟道,“他性子倔,不肯閒著呢,這幾日已在開始督促暗衛操練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竟是墨夜求見。
蕭璟宣他進來。隻見墨夜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身形依舊挺拔,隻是臉色比往日略顯蒼白,唇色也淡了些,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他步伐穩健地走入書房,躬身行禮:“王爺,王妃。”
“你傷未痊癒,不必多禮。”蕭璟抬手虛扶,“有事?”
墨夜站直身體,言簡意賅:“屬下請求隨王爺前往北境。”
蕭璟皺眉:“你的身體……”
“已無妨。”墨夜打斷道,語氣堅定,“屬下職責所在,護衛王爺左右。北境情勢複雜,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況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寧王與那些北燕蠻子,欠下的賬,該清算了。”
秦沐歌看著墨夜,知道他心中憋著一股氣,上次明明被擄,他重傷未能護得周全,一直引以為憾。她開口道:“墨夜,你的忠心與勇武,王爺與我都知曉。但身體是根本,若未完全康複,強行出征,恐成拖累。不若這樣,你再安心調養半月,讓陸師兄再為你行鍼用藥一番,若屆時恢複得好,再隨王爺出發不遲。”
墨夜看向秦沐歌,目光中的銳利收斂了些,對於這位數次救治自己、醫術高超的王妃,他心存敬重。他略一沉吟,抱拳道:“屬下遵王妃令。”
蕭璟見狀,也知墨夜去意已決,便點了點頭:“就依王妃所言。這半月,你好好休養,府中防衛之事,可交由副手暫代。”
“是。”墨夜應下,隨即又道,“屬下還有一事。今早巡查時,發現府外有兩個形跡可疑的生麵孔,雖被驚走,但觀其身形步法,似是軍中出身,且……帶著點北地口音。”
蕭璟和秦沐歌對視一眼,心中警鈴大作。寧王和幽冥殿的動作,果然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這京城的水,是越來越深了。
夜幕再次降臨,七王府內燈火通明,看似平靜,卻隱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秦沐歌在燈下仔細檢查著為蕭璟和可能隨行人員準備的各類傷藥、解毒丸。明明已經睡下,曦曦也依偎在乳母懷裡酣睡。
蕭璟處理完公務回來,看到的就是妻子在燈下忙碌的側影,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專注的神情,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心中一片柔軟,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
“彆太累著。”他在她耳邊低語。
秦沐歌放鬆地靠在他懷裡,歎了口氣:“總覺得準備得還不夠。北境苦寒,若再有戰事,傷病隻怕更多……”
“儘人事,聽天命。”蕭璟安慰道,“有你準備的這些,已勝過千軍萬馬。”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沐歌,等我回來。待北境平定,朝中隱患清除,我們便帶著明兒和曦曦,去看看你說的江南煙雨,塞北風光。”
秦沐歌轉過身,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有星辰大海,也有她的倒影。她微微一笑,眼中有著同樣的憧憬與堅定:“好,我等你。”
窗外,月色朦朧,樹影搖曳。遙遠的北方天際,似乎有陰雲正在悄然彙聚。而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但此刻,相擁的兩人,心中充滿了並肩前行的勇氣與力量。隻是,那隱匿在暗處的敵人,下一次,又會將毒謀指向何方?明明那看似無心的夢境,又是否預示著更深層次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