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五月初九,晨光熹微。
連續三日的藥浴鍼灸,加之秦沐歌不眠不休的精心調理,蕭璟的狀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下來。他身上的寒意已基本驅散,體溫恢複正常,臉色雖仍顯蒼白,卻不再是那嚇人的青灰死寂。呼吸變得均勻有力,偶爾甚至能吞嚥下一些秦沐歌精心熬製的流質藥膳。
這日清晨,秦沐歌照例為他施完最後一次晨間鍼灸,正用溫熱的濕巾仔細擦拭他修長卻略顯消瘦的手指。明明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捧著一本秦沐歌給他啟蒙用的藥材圖冊,似懂非懂地看著,時不時抬頭望一眼爹爹。
帳內很安靜,隻有濕巾擦拭的細微聲響和明明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突然,秦沐歌擦拭的動作頓住了。她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中蕭璟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停止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的手。
不是錯覺!
那根食指又動了一下,接著,中指也微微蜷曲了一下。
“蕭璟?”秦沐歌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生怕驚擾了什麼。
榻上的人,濃密如鴉羽的長睫劇烈地顫動起來,彷彿掙紮了許久,終於緩緩地、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睥睨天下的鳳眸,此刻蒙著一層虛弱的迷霧,渙散而無焦距,茫然地對著帳頂,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微弱的光線。
“……水……”一聲極其乾澀沙啞、幾乎氣若遊絲的聲音從他蒼白的唇間逸出。
雖然微弱如蚊蚋,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秦沐歌耳邊!
“水!快拿水來!”她猛地回過神,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明顯的哭腔,慌忙對著帳外喊道,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托起蕭璟的頭。
一直密切關注著的葉輕雪立刻端來一直溫著的蔘湯,用小銀勺舀了少許,秦沐歌接過來,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喂到蕭璟唇邊。
蕭璟本能地吞嚥著,雖然緩慢,卻一下一下,將蔘湯嚥了下去。
明明也丟開了圖冊,緊張地跑過來,踮著腳尖,瞪大了眼睛看著爹爹微微蠕動的喉嚨和緩緩眨動的眼睛,小臉上充滿了驚奇和喜悅,卻不敢出聲,怕嚇到剛剛醒來的爹爹。
餵了幾勺蔘湯,蕭璟似乎恢複了一點力氣,渙散的目光終於緩緩聚焦,艱難地轉向床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秦沐歌那張憔悴不堪、佈滿淚痕卻寫滿狂喜的臉。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是在確認,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又發出一點聲音:“……歌兒……”依舊沙啞得厲害,卻比剛纔清晰了許多。
“我在!我在!”秦沐歌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緊緊握住他微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泣不成聲,“你終於醒了……終於醒了……”
蕭璟極緩極緩地眨了下眼睛,目光裡流露出心疼和歉意,他想抬手為她擦淚,卻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無力完成,隻能微微動了動手指。
他的目光又緩緩移開,看到了旁邊眼眶紅紅、強忍著情緒的葉輕雪,對她極輕地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扒著床沿、眼睛瞪得圓溜溜、小嘴微張的明明身上。
看到兒子,蕭璟的眼神明顯柔軟了下來,甚至試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其虛弱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爹……爹爹?”明明小聲地、試探地叫了一聲,似乎還有點不敢確定。
蕭璟極其輕微地頷首,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嗯”的音節。
“哇!爹爹真的醒了!”明明這才徹底相信,歡呼一聲,又想撲上去又怕碰疼爹爹,隻好在原地興奮地蹦跳了兩下,轉身就往外跑,“我去告訴周叔叔!告訴曦曦!”
看著兒子雀躍的背影,蕭璟眼中笑意更深,隨即又被巨大的疲憊席捲,眼皮緩緩垂下,但這一次,不再是令人心慌的昏迷,而是陷入了安穩的沉睡。呼吸平穩,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秦沐歌連忙再次為他診脈,確認他隻是體虛力竭熟睡過去,並無大礙,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整個人虛脫般軟倒在床邊的腳踏上,又是哭又是笑。
葉輕雪也抹著眼淚,上前扶住她:“姐姐,姐夫醒了!太好了!你快去休息一下吧,求你了!”
這一次,秦沐歌冇有拒絕。巨大的喜悅和長期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排山倒海的疲憊瞬間將她淹冇。她任由葉輕雪扶著,幾乎是一沾到旁邊臨時鋪設的軟榻,便立刻沉沉睡去,嘴角卻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蕭璟甦醒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軍營,低迷的士氣為之一振!主帥無恙,便是定海神針!
周肅等人聞訊趕來,隔著帳簾得知王爺確實甦醒後又安穩睡下,個個激動得虎目含淚,紛紛對著秦沐歌休息的副帳方向抱拳行禮,無聲地表達著最高的敬意。
接下來的兩日,蕭璟時睡時醒,每次清醒的時間都在延長,精神也一次比一次好。他已經能少量進食一些更稠的粥羹,也能進行一些簡短的對話,雖然聲音依舊虛弱,但思維清晰。
他從秦沐歌和周肅口中大致瞭解了自己昏迷後發生的事,包括北境的局勢、京城的暗流以及葉輕雪帶著孩子們千裡奔襲、途中屢遭暗算的驚險。當他聽到明明憑藉過人嗅覺數次識破陷阱、救下眾人時,蒼白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驕傲和心疼。
“辛苦你們了……”他握著秦沐歌的手,目光掃過妹妹和守在一旁的明明,語氣充滿了愧疚和感激。
“一家人,不說這些。”秦沐歌柔聲道,細心地將一勺藥粥喂到他嘴邊,“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休養,儘快好起來。”
蕭璟順從地喝下藥粥,眼神卻逐漸變得銳利深沉起來。即便躺在病榻上,他依舊是那個運籌帷幄的七王爺。“寧王……幽冥殿……這筆賬,遲早要算。”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冷的殺意。
就在北境情況逐漸好轉之時,京城的風雲卻愈發詭譎。
七王府書房內,蘇景雲看著最新收到的密報,眉頭緊鎖。密報證實了他的猜測,永豐貨棧丙字區那處庫房守衛之嚴密遠超想象,不僅暗哨密佈,更棘手的是,其周圍似乎被一種奇特的毒粉劃界,無聲無息,卻能令靠近者四肢麻痹、呼吸困難,龍影衛的精銳竟無法突破這無形的屏障。
“果然有古怪……”蘇景雲沉吟著,“看來,需得找個能辨毒、懂藥的高手同行才行。”他立刻修書一封,令人快馬送往藥王穀,請陸明遠親自來京一趟。
同時,京城市井之間,一些關於七王爺重傷不治、北境軍心渙散、蠻族即將再次南下的流言開始悄然散播,雖未掀起巨大風浪,卻像毒蛇般在暗處滋生蔓延,試圖動搖人心。京兆府和大理寺雖奉命查探流言源頭,卻每每抓到幾個無關緊要的替罪羊後便斷了線索,顯然背後有隻手在巧妙操控。
更讓蘇景雲警惕的是,他安插在寧王舊部及疑似幽冥殿據點附近的眼線回報,這些地方近日人員進出頻繁,似乎在秘密調配著什麼,氣氛反常。
皇宮,禦書房。
皇帝蕭啟看著暗衛呈上的、與蘇景雲手中內容相差無幾的密報,麵色陰沉如水。他揮手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江山輿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北境和京城的位置。
“朕的好皇叔……真是陰魂不散。”他低聲自語,指尖重重敲在標註著京城的位置上,“還有北燕、西涼……真當我大慶可欺麼?”
他沉思良久,終於回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密旨,加蓋皇帝私印。
“來人。”
一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太監無聲無息地出現。
“將此旨,密送北境大營,交予七王爺。再傳朕口諭,令蘇老大人……便宜行事。”皇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黑衣太監接過密旨,貼身藏好,躬身一禮,再次無聲退入陰影之中。
皇帝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眼神卻幽深冰冷。
山雨欲來風滿樓。京城的暗流,即將湧出水麵。而北境剛剛甦醒的蕭璟,又將如何應對這來自後方和前方的雙重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