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五月初四,寅時初(淩晨三點)。
七王府門前火把通明,映照著甲冑森嚴的護衛和幾輛看似普通卻內藏玄機的馬車。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壓抑的啜泣聲與馬蹄不安的刨地聲、車轅吱呀聲交織在一起。
葉輕雪一身利落的騎射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風,髮髻緊綰,麵上猶帶淚痕,眼神卻已變得堅毅。她最後檢查了一遍馬車上裝載的藥材箱籠,那裡有王府珍藏的百年老參、藥王穀祕製的解毒護心丹、以及她根據姐姐秦沐歌留下的手劄調配的幾種應對寒毒的藥膏和藥散。
蘇景雲站在車旁,蒼老的麵容上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擔憂與決斷:“輕雪,此行山高路遠,險阻重重。萬事謹慎,以平安抵達為要。京城之事,自有老夫一力承當,永豐貨棧,我會親自盯著。”
“外祖父,您也要多加保重。”葉輕雪聲音微啞,“京城如今纔是真正的龍潭虎穴,對方既能精準伏擊姐姐姐夫,未必不會對王府和您再次下手。”
“放心,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經得起風浪。”蘇景雲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轉向正被乳母抱著的曦曦和緊緊拉著葉輕雪衣角的明明,“照顧好孩子們。”
明明仰著小臉,大眼睛裡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憂慮和一絲害怕,但他努力挺直了小身板:“外曾祖父,我會保護小姨和妹妹的。”
蘇景雲心中酸澀,俯身摸了摸他的頭:“好孩子,記住,你的平安,就是對爹孃最大的幫助。路上要聽話。”
明明用力點頭。
陸明遠將最後一個沉甸甸的藥箱搬上馬車,額角沁出細汗:“輕雪,這些是應急的金創藥和解毒散,上麵我都貼了紅簽註明用法。還有這幾包,是安神助眠的藥材,若是……若是王爺疼痛難忍,或沐歌心力交瘁時,或可煎服少許,暫緩一二。”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力感,恨不能親自前往,但京城更需要他坐鎮協調,調度後續支援。
“多謝陸師兄。”葉輕雪接過,鄭重放入車內暗格。
一切準備就緒。葉輕雪最後看了一眼夜幕籠罩下的七王府,毅然轉身,抱著曦曦,拉著明明,登上了中間那輛最為堅固的馬車。
“出發!”護衛首領一聲低喝。
車隊在寂靜的夜色中駛離王府,蹄聲嘚嘚,車輪滾滾,迅速融入京城空曠的街道,向著北門疾行。
馬車內鋪著厚實的軟墊,減震效能極佳,但顛簸仍在所難免。曦曦被驚醒,癟著小嘴要哭,葉輕雪連忙輕輕拍哄,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明明乖巧地坐在一旁,小手緊緊抓著車窗邊的扶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街景,抿著嘴一言不發。
“明兒,怕嗎?”葉輕雪分神看向他,柔聲問。
明明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聲說:“有一點怕……但是,更怕爹爹孃親有事。”他頓了頓,忽然問道,“小姨,爹爹中的寒毒,很厲害嗎?比上次那個壞爺爺下的毒還厲害嗎?”
葉輕雪心中一痛,斟酌著用語:“北境的寒毒……很特殊,是那些壞人用極北之地的陰寒礦石煉製的,非常陰險。但你孃親是天下最厲害的神醫,她一定有辦法的。我們就是去幫你孃親的忙,給她送最好的藥去。”
“嗯!”明明似乎被“天下最厲害的神醫”這句話安慰到,眼神亮了一些,“我還可以幫孃親聞藥!有些藥壞了,或者摻了不好的東西,我聞得出來!”
“對,明兒最厲害了。”葉輕雪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心中卻愈發沉重。姐姐的信中提及姐夫舊傷複發又墜入冰河,寒毒侵體昏迷不醒,情況絕非“一點麻煩”那麼簡單。她隻盼車隊能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車隊出了北門,速度陡然加快。護衛們都是龍影衛中的好手,騎術精湛,前後呼應,將馬車護得密不透風。天色漸漸由濃墨轉為深藍,遠天際透出一絲微弱的曙光,勾勒出官道兩旁連綿田野和遠處山巒的輪廓。
車廂內,曦曦終於在顛簸中再次入睡。明明也靠在軟墊上,眼皮開始打架,卻仍強撐著。
“睡一會兒吧,明兒,路還長著呢。”葉輕雪替他攏了攏披風。
“小姨,你說爹爹現在……還冷嗎?”明明迷迷糊糊地問,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擔憂。
葉輕雪喉頭一哽,輕輕拍著他:“……有孃親在,會想辦法讓爹爹暖和起來的。”
得到這個不算答案的答案,明明終究抵不過睏意,歪著頭睡著了。
葉輕雪看著兩個孩子熟睡的容顏,心中百感交集。外祖父的決定是對的,將孩子們帶離京城那個是非之地,固然路途凶險,但留在王府,確如將明珠置於暗室,防不勝防。隻是,這千裡奔赴,前路未知,姐姐那邊又是那般光景……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她必須撐住,為了姐姐,為了兩個孩子。
與此同時,北境,飲馬河支流畔臨時紮起的營帳內。
火光跳躍,映照著秦沐歌毫無血色的臉。她跪坐在簡易鋪就的床榻邊,指尖銀針微顫,正全神貫注地為昏迷不醒的蕭璟施針。
蕭璟雙目緊閉,唇色青紫,眉宇間凝結著一層淡淡的霜氣,即便蓋著厚厚的毛皮裘毯,身體仍在不易察覺地輕微顫抖。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處的舊傷疤附近,肌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黑色,絲絲寒氣彷彿從中滲出。
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王妃,藥煎好了。”周肅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臉上滿是胡茬,眼窩深陷。
秦沐歌冇有回頭,手下最後一陣穩穩刺入蕭璟頭頂百會穴,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接過藥碗。她的動作依舊穩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用小銀勺一點點將溫熱的藥汁喂入蕭璟口中,大部分都沿著嘴角流了出來。她耐心地擦拭,繼續喂,眼神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個人。
“王爺怎麼樣了?”周肅壓低聲音,焦慮地問。
“舊傷被寒毒引動,毒氣侵入心脈,極為凶險。”秦沐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我用金針暫時護住他心脈主要竅穴,又以藥王穀秘傳的‘赤陽散’強行驅散體表寒氣,但根植於經脈深處的寒毒,非一時之功,需至陽至剛之物為引,方能徹底拔除。”
她探手入裘毯,握住蕭璟冰冷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脈搏,一股鑽心的疼和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她淹冇。墜河的那一刻,他用力將她推向上遊的親衛,自己卻被冰冷的湍流和敵人的刀光吞冇……若不是周肅他們拚死下水營救……
“那群該死的雜碎!”周肅咬牙切齒,“分明是算準了王爺舊傷未愈,又熟悉此地水文,故意引我們到水流最急處伏擊!那些高手招式狠辣,不像蠻族,定是北燕‘幽冥殿’的走狗!”
“這筆賬,遲早要算。”秦沐歌眸中閃過一絲冰冷徹骨的厲色,但很快又被深深的憂慮取代,“大軍行程不能再耽擱,但我們也不能貿然移動他。我已傳書京城求援,但願……”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隻是更緊地握住了蕭璟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一片冰寒。
喂完藥,她又仔細地為蕭璟擦拭臉頰,動作輕柔至極。指尖拂過他緊蹙的眉頭,高挺的鼻梁,冰涼的薄唇,往日的沉穩威嚴此刻被病痛脆弱取代,讓她心如刀割。
“蕭璟,堅持住。”她俯身,在他耳邊極輕極輕地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輕雪和孩子們很快就來了,明明和曦曦還在等你回家……你不能丟下我們……”
昏迷中的人似乎毫無所覺,隻有那微弱的呼吸證明著他仍在與死神艱難抗爭。
帳外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和戰馬偶爾的嘶鳴。北境的夜風呼嘯著掠過營帳,帶來刺骨的寒意。秦沐歌就這般守著,如同過去每一個艱難的時刻一樣,用她單薄的肩膀和精湛的醫術,硬生生為他撐起一方生機。隻是這一次,敵人留下的創傷,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和陰毒。
天色漸亮。
官道上,葉輕雪的車隊已經疾行了一個多時辰。明明醒來,吃了些乾糧,便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麵不斷變換的景色,從京畿的繁華村鎮逐漸變為更為開闊的田野和丘陵。
“小姨,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見到孃親?”明明第無數次問道。
“很快了,我們走得快,就能早點到。”葉輕雪每次都耐心回答,儘管她心中同樣焦急如焚。
突然,馬車猛地一頓,速度慢了下來。外麵傳來護衛們的低喝聲和馬蹄雜遝聲。
“怎麼回事?”葉輕雪心中一緊,掀開車簾一角。
護衛首領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葉小姐,前方官道有塌陷,像是前幾日雨水沖刷所致,車隊需緩行繞行,可能會耽擱半個時辰。”
葉輕雪蹙眉,看了看天色:“儘快清理,務必小心。”
“是。”
明明也好奇地探出頭去看,隻見前方不遠處,一段黃土官道果然塌陷下去一大塊,形成一個大坑,泥土濕潤,顯然塌陷未久。幾個護衛正在下馬檢視情況,指揮車輛從旁邊的野地小心繞行。
就在這時,明明的小鼻子忽然動了動,他扯了扯葉輕雪的袖子:“小姨,我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麼味道?”葉輕雪警覺起來。
“嗯……有點臭,像是……像是腐爛的葉子,又有點腥……”明明努力描述著,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就在那邊坑的附近。”他指向塌陷處旁邊的灌木叢。
葉輕雪心中警鈴大作。北境剛遭遇伏擊,京城暗潮湧動,她不得不防任何一點異常。她立刻對護衛首領道:“李統領,派人仔細搜查一下那片灌木叢,明明聞到有異味。”
李統領神色一凜,立刻揮手。兩名精銳護衛拔出佩刀,小心翼翼地靠近明明所指的方向。
撥開茂密的灌木,一人忽然低呼:“統領,這裡有東西!”
隻見灌木下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扒開浮土,赫然露出幾截黑乎乎、像是某種植物根莖的東西,那股淡淡的腐臭腥氣正是從這東西上散發出來。
“這是……‘腐骨藤’的根塊?”另一名見識較廣的護衛驚疑不定地道,“這東西有微毒,皮膚接觸會紅腫奇癢,若是碾碎混入水中飲下,會令人腹瀉虛弱。但這東西通常長在南方陰濕之地,怎會出現在這裡還被埋起來?”
李統領臉色難看:“這塌陷……恐怕並非天災!”他立刻厲聲道,“全體戒備!搜查周圍!快!”
護衛們瞬間行動起來,刀劍出鞘,將馬車團團護住,另有人向四周擴散搜尋。
葉輕雪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裡,心跳如擂鼓。竟然真的有人算計他們的行程,在此設伏!是用這毒藤拖延時間?還是另有後手?
一番搜尋後,並未發現伏兵,隻在更遠處的一棵樹下發現了一些淩亂的車轍印和腳印,對方顯然早已離去。
“看來隻是拖延之計。”李統領回來稟報,麵色凝重,“對方不欲正麵衝突,隻想阻撓我們行程。葉小姐,看來我們北上的訊息,已經泄露了。”
葉輕雪想起昨夜那隻飛向南方的信鴿,心底一片冰寒。幽冥殿的眼線,竟如此無孔不入!
“清理道路,儘快出發!沿途加倍小心!”她沉聲命令。
“是!”
車隊再次動了起來,速度因這段插曲和路況而慢了些許。車廂內氣氛更加壓抑。
明明靠在葉輕雪身邊,小聲說:“小姨,那些壞人不想我們去找爹爹孃親嗎?”
“嗯。”葉輕雪摟緊他,“所以他們纔會想辦法搗亂。但是明兒彆怕,我們一定會到的。”
明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神亮晶晶的:“小姨,我剛纔聞到的味道,是不是幫上忙了?”
葉輕雪看著孩子那混合著後怕和一點點自豪的眼神,心中軟成一片,肯定地點點頭:“幫了大忙了!明兒真棒!要不是你,我們可能就要有人中毒受傷,耽誤更久了。你爹爹孃親知道了,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明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小小的、真切的笑容,彷彿驅散了些許旅途的陰霾和心中的恐懼。
葉輕雪卻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樹影,心中憂慮更深。對方已然知曉他們的行動,前路之上,不知還埋藏著多少這樣的陰損陷阱與殺機。她必須更加警惕,才能護著這兩個孩子,平安抵達姐姐身邊。
而遠在北境的秦沐歌,此刻又麵臨著怎樣的煎熬?
姐妹二人,一南一北,卻同樣心繫至親,在詭譎的風波與漫長的路途上,奮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