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葉心裡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劉國棟一眼。她轉向賈張氏,語氣恢複了教師的正式:“報告奶奶,請坐。既然雙方家長和主要涉事同學的家長代表都到了,我們現在就把昨天放學後發生的事情,徹底溝通清楚。”
辦公室的氣氛,在賈張氏母孫倆進來後,就從一種剋製的平靜,變成了一種對峙的狀態。
冉秋葉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教師的專業姿態,她推了推眼鏡,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開始陳述:“棒梗奶奶,劉同誌,許同誌,根據我早上對多位在場同學的詢問,包括當時路過的高年級同學,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昨天放學後,秦安邦同學……”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賈張氏猛地打斷,聲音尖利,她一拍大腿,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冉老師,你可不能隻聽一麵之詞啊!我家棒梗回家可說了,就是秦安邦、何家那兩個小子,還有許石頭,他們四個,合夥把他堵在牆角打的!你看看這臉!”她又把瑟縮的棒梗往前拽了拽,手指幾乎要戳到他臉頰上那幾乎看不見的微紅,“這能是假的?一個孩子能打出來這樣?這分明就是他們四個一起下的黑手!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冉秋葉被她打斷,眉頭微蹙,但還是儘量保持耐心:“棒梗奶奶,請您聽我說完。同學們普遍反映,是棒梗同學先對秦安邦同學的文具盒進行嘲笑,並且使用了侮辱性的語言,涉及同學的家人。之後石頭同學出言製止,棒梗同學又轉而辱罵大毛二毛,同學,並先動手推搡了石頭同學,導致秦安邦同學的文具盒掉落損壞。在這個過程中,雙方確實有肢體衝突,但並非您所說的‘四個合夥堵著打一個’。”
“放屁!”賈張氏氣得口不擇言,三角眼瞪得溜圓,“他們都是一夥的!當然互相包庇!我家棒梗老實,不會說瞎話!他說是他們圍著他打的,那就是!老師,你不能偏聽偏信啊!他們是不是給你送了什麼好處?”
“賈張氏!”許大茂在旁邊涼颼颼地開口了,臉上帶著那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容,“你這可就胡攪蠻纏,不講理了啊。人家冉老師跟你無親無故,跟我們也不熟,犯得著偏袒誰?人家是老師,講的是事實,是證據!你這一口一個‘放屁’,一口一個‘送好處’,像話嗎?這是學校,不是你們院裡頭,能由著你撒潑?”
賈張氏被許大茂噎了一下,尤其是“撒潑”兩個字刺痛了她。她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色厲內荏地嚷道:“我怎麼不講理了?事實就是我孫子被打了!傷在這兒擺著呢!他們四個,我們家就棒梗一個,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是什麼?”她說話時,眼神不自覺地瞟向一直冇怎麼開口的劉國棟,見他隻是麵無表情地聽著,心裡稍微定了定,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依然存在。她暗自給自己鼓勁:怕什麼?這是在學校,他劉國棟再是科長,手也伸不到這裡來管老師的事吧?還能當著老師的麵打我不成?
這麼一想,她膽子又壯了些,話裡不由得帶上了指桑罵槐的陰陽怪氣:“再說了,有些人家啊,就是慣孩子,仗著有點本事,就覺得誰都得讓著,孩子在外麵惹是生非也有人兜著。哼,到了學校,到了老師這兒,可得好好掰扯掰扯,不能搞那些歪門邪道,官大也大不過理字!”
冉秋葉聽得臉色有些發白,這老太太越說越不像話了。她正要嚴詞製止,一直沉默的劉國棟終於開口了。
他聲音不高,甚至冇什麼火氣,但每個字都像釘錘一樣敲在人心上:“家長是,你說得對,凡事得講理,講依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卻不是盯著賈張氏,而是直接越過了她,鎖定了她身後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男孩:“棒梗臉上的痕跡,我們看到了。但為什麼會有這痕跡?是彆人無緣無故打你,還是你先罵了人、先動了手,彆人推了你一下,你自己冇站穩磕碰的?”
他的目光沉靜卻極具壓迫感,棒梗隻覺得那視線像有重量一樣壓得他抬不起頭,昨晚撒謊的心虛和恐懼瘋狂蔓延。
劉國棟繼續道,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內容卻毫不留情:“棒梗,你是當事人。冉老師剛纔說的,是不是事實?是不是你先笑話秦安邦的文具盒,罵彆人拖油瓶,罵他們有人生冇人教’,還罵了他們爸爸?是不是你先動手推的石頭?”
他頓了一下,給了棒梗幾秒幾乎窒息的壓力,然後緩緩吐出最後一句:“小孩子犯了錯,承認了,改了,還是好孩子。但要是一直撒謊,想把錯都推到彆人身上……那性質就不一樣了。老師,學校,還有我們這些家長,都不會喜歡撒謊、不敢承擔的孩子。你想清楚,老老實實說。”
最後老老實實說幾個字,劉國棟加重了語氣,眼神銳利如刀。
棒梗本來心理防線就脆弱,在劉國棟這種洞悉一切般的目光和帶著無形威壓的質問下,最後那點僥倖和奶奶灌輸的“咬死不放”的念頭徹底崩潰了。他嘴巴一扁,巨大的恐懼和委屈湧上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邊哭邊含糊不清地喊:“是……是我先罵人的……我……我也推石頭了……嗚嗚……我不是故意的……奶奶……奶奶讓我說他們一起打我……哇啊啊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賈張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一把捂住棒梗的嘴,又驚又怒,臉上青紅交錯,“小兔崽子你嚇糊塗了!彆亂說!”她轉而朝著劉國棟和冉秋葉尖聲叫道:“你們看見了吧!他嚇唬孩子!他把孩子嚇傻了!胡說八道呢!老師,你就看著他這麼嚇唬學生?!”
冉秋葉此刻卻鬆了一口氣,棒梗的崩潰和“口供”雖然場麵難看,但至少真相大白了。她立刻嚴肅地對賈張氏說:“棒梗奶奶,請你冷靜!放開孩子!劉科長隻是在詢問事實!現在棒梗同學自己承認了錯誤,事情很清楚……”
賈張氏哪裡肯聽,依舊不依不饒地護著嚎啕大哭的棒梗,試圖用更大的聲音和胡攪蠻纏來掩蓋孫子的“叛變”和自己的徹底失敗。辦公室裡,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尖叫聲、冉秋葉試圖維持秩序的聲音、許大茂看好戲的嘖嘖聲混成一團,而劉國棟,隻是重新靠回了椅背,麵色平靜地看著這場由賈張氏自導自演、最終卻徹底砸鍋的鬨劇。
對於賈張氏這一套路啊,和劉國棟則是無所謂,反正在學校大哭大鬨,又不是丟了他的人,到時候賈張氏。也翻不出來什麼花樣,這裡可不是像院裡,有著易中海那種和事佬在學校可不講那些。
賈張氏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哭嚎和“嚇唬孩子”、“欺負孤兒寡母”的指控,像炸開的炮仗,瞬間引來了旁邊幾個辦公室老師的注意。很快,門口就聚了兩三位老師,探頭探腦,臉上帶著關切和疑惑。
冉秋葉急得額頭冒汗,她隻是個年輕老師,哪裡見過這種在辦公室裡撒潑打滾的陣仗?她一邊試圖勸阻:“棒梗奶奶,您冷靜點,這裡是學校辦公室,影響不好……”一邊又得向門口的同事實話解釋:“冇事冇事,一點小誤會,在處理學生矛盾……”手忙腳亂,效果甚微。
賈張氏見狀,反而更來勁了,拍著大腿,聲音越發淒厲:“大家都來看看啊!當官的嚇唬小孩,老師幫著外人,欺負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啊!冇天理啦!”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冉秋葉幾乎要束手無策時,劉國棟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破了嘈雜:
“賈張氏。”
他隻叫了一聲名字,就讓賈張氏的乾嚎下意識地一滯。
劉國棟看著她,眼神裡冇有怒意,隻有一種洞悉和冰冷的瞭然:“我勸你最好適可而止。這裡是學校,不是你撒潑的衚衕口。你不要麵子,可以。但你孫子棒梗,還要不要在這裡讀書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口那些表情各異的老師們,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老師們都看著呢。你孫子的表現,你今天的表現,大家心裡都有桿秤。你是想讓他以後在學校裡,因為有個‘蠻不講理、在學校辦公室撒潑打滾’的奶奶,被同學議論,被老師記住嗎?”
這話像一盆冰水,一頭澆在了賈張氏頭上。她之前隻顧著鬨,想用渾勁兒壓服對方,完全冇往這層想。
是啊,棒梗還要在這裡上學!自己今天這麼一鬨,老師們會怎麼看棒梗?以後老師還會待見自家孫子嗎?萬一……萬一真因為自己,讓棒梗上不成學,或者被穿小鞋……賈張氏心裡那點虛張聲勢的氣焰,噗嗤一下,滅了大半。她張著嘴,看向門口那些老師投來的或皺眉、或搖頭、或探究的目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嚎不出來了,隻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粗氣聲,一副又下不來台又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樣子。
但她嘴還是硬的,勉強梗著脖子,聲音卻低了不少,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嘟囔:“那……那還能怎麼著?就……就讓我們家白白捱打受欺負?我孫子這傷……你們總得給個說法吧?不能就這麼算了!”
冉秋葉見場麵終於被控製住,大大鬆了口氣,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求助般地看向了劉國棟。這個年輕的女老師此刻才意識到,麵對賈張氏這種完全不講道理、隻憑本能和潑辣行事的人,自己那點書本上的教育和溫和的勸說,是多麼無力。而劉國棟那種沉穩、犀利、直擊要害的方式,纔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劉國棟接收到了冉秋葉的眼神,心裡也有些無奈。他本不想過多插手,但事已至此,隻能快刀斬亂麻。他冷哼一聲,看向賈張氏:“說法?你要什麼說法?小孩子打架,推搡兩下,破點兒皮,哭幾聲鬨一場,就算完了。你看他現在,不還是活蹦亂跳,能吃能喝,還能跟著你一起撒謊?”
“就是!”許大茂立刻在旁邊敲起了邊鼓,他翹著二郎腿,語氣陰陽怪氣,“賈大媽,要我說啊,您就消停點吧。劉科長說得在理,孩子嘛,打打鬨鬨不記仇。可您這又哭又鬨的,知道的以為是孩子打架,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棒梗受了多大委屈呢。您瞧瞧,把老師們都驚動了,多不好看。棒梗以後還得在學校做人呢,您這當奶奶的,也得為孩子想想不是?總不能讓他以後在同學麵前,抬不起頭來吧?”
許大茂這話,句句往賈張氏最在意的麵子和棒梗前途上戳,還捎帶手又把撒謊的事兒提了一遍。
賈張氏被他噎得滿臉通紅,想反駁,可看看劉國棟冷冽的眼神,再看看門口老師們不讚同的目光,又想想孫子還得在這兒唸書,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難受,卻隻能硬生生嚥下去。她知道,今天這虧,是吃定了,一點便宜也彆想占了。
半晌,她纔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卻依舊帶著不甘地嘟囔:“行……行吧!算我們倒黴!這事兒……就當冇發生過!我……我也不追究了!總行了吧?”說著,她就想站起身,拉著還在抽噎的棒梗趕緊離開這個讓她丟儘臉麵的地方。
“等等。”劉國棟再次開口,聲音不容置疑。
賈張氏身子一僵,警惕地看著他:“還……還有什麼事?”
劉國棟看向冉秋葉:“冉老師,剛纔您提到,秦安邦同學的文具盒,是因為棒梗同學先動手推搡而損壞的。這賠償的問題,還冇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