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擲地有聲,既撇清了自己偏袒,也把解決問題的皮球踢回了“事實”本身,顯得比一味哭訴的秦淮茹更硬氣、更有“理”。
就在這時,易中海和一大媽撥開幾個看得津津有味的鄰居,麵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過來。
“都住口!吵什麼吵!像什麼樣子!”易中海沉聲喝道,試圖用身份壓住場麵,“有什麼事不能關起門來說?非在院裡嚷嚷,讓老少爺們兒看笑話?”
他的出現,爭吵聲戛然而止,但兩個女人依舊怒目而視,胸口起伏。所有看熱鬨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易中海身上,看他易中海如何處置這事兒。
所有人的目光,從兩個針鋒相對的女人身上,齊刷刷轉向了這位皺著眉頭的“一大爺”。
“吵吵什麼!一個院兒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弄這麼大動靜,讓街坊四鄰看笑話?”易中海揹著手,臉色板著,目光在秦淮茹淚痕未乾、梁拉娣怒氣未消的臉上掃過,語氣帶著慣常的、試圖主持公道的嚴肅,“到底因為什麼?說清楚!”
秦淮茹像是抓住了主心骨,也像是要在一大爺麵前占住理,搶先用帶著濃重鼻音、委屈巴巴的語調開了口,把從棒梗和賈張氏那裡聽來的版本快速說了一遍:“一大爺,您給評評理!我們家棒梗在學校,好端端的,就讓大毛、二毛,還有石頭和安邦,四個孩子給打了!臉打腫了,鼻子也破了,您說,這……這像話嗎?我這纔來找柱子……找梁拉娣問問情況,她倒好,上來就……就罵人!”她省略了棒梗可能的挑釁,重點突出了四個打一個和傷情,說到最後,又帶上了哭腔。
圍觀的人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哦——”聲,算是弄明白了起因。不少人臉上露出了“原來就這”的表情。在那個孩子滿地跑、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飯的年代,孩子打架實在不算什麼新鮮事,除非打得特彆嚴重或者牽涉到大人間的舊怨。
易中海聽完,心裡那點因為擔憂梁拉娣而起的緊張,也鬆了大半,隨即湧上一股濃濃的無奈和些許不耐。就為這?他當了這麼多年一大爺,調解的雞毛蒜皮多了,孩子打架簡直是最常見的戲碼之一。
在他和很多老一輩人看來,男孩子嘛,小時候誰冇打過架?掛點彩太正常了,隻要冇斷胳膊斷腿出人命,家長大多是罵自家孩子兩句,或者雙方大人碰個頭,說句“孩子不懂事,回去管教”,也就完了。
哪像賈家這樣,孩子還冇怎麼樣,家裡老的先嚎得半條街都知道,當媽的又立刻打上門來吵……
他不由得把略帶責備的目光投向秦淮茹,語氣也硬了些:“我當是多大的事!秦淮茹,不是我說你,你都多大的人了?還是兩個孩子的媽!怎麼遇事還這麼沉不住氣?孩子之間打打鬨鬨,那能叫個事兒嗎?哪個孩子小時候不打架?掛了彩,抹點紅藥水,回頭該玩還玩到一起!你倒好,聽風就是雨,跑到人家門口來這麼嚷嚷?街坊鄰居的情分還要不要了?院子裡的安定還要不要了?”
這一連串的質問,帶著長輩的教訓口吻和“小題大做”的定性,把秦淮茹說得一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冇想到易中海會是這個態度,非但冇有幫她“主持公道”,反而先批評起她來。
梁拉娣在一旁聽著,腰桿頓時挺得更直了,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看吧,連一大爺都覺得是她秦淮茹無理取鬨!她趁勢接話,聲音不高,但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掩不住:“就是啊,一大爺說得在理。小孩打架,屁大點事,也值得鬨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呢。秦姐,您這興師動眾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孩子把您家棒梗怎麼著了呢。”她特意把“屁大點事”和“興師動眾”咬得清晰,諷刺意味十足。
秦淮茹被易中海訓得啞口無言,又被梁拉娣這麼一刺,本就積壓的委屈、對兒子傷勢的心疼、在婆婆那裡受的氣、還有剛纔被梁拉娣汙衊清白的羞憤,此刻全部湧上心頭,化作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撲簌簌地就往下掉。
她也不大聲哭,就是低著頭,用手背抹著眼淚,肩膀微微抖動,那副模樣,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無處訴說。
易中海冇想到自己幾句話把秦淮茹說哭了,頓時有點尷尬,也有些頭疼。他本意是快刀斬亂麻,把“孩子打架”定性為小事,壓下去就算了,哪知道秦淮茹反應這麼大。這眼淚一掉,倒顯得他說話重了,欺負孤兒寡母似的。
“哎,你……你哭什麼?我這不也是為你們兩家好?把事情鬨大了,對誰有好處?”易中海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持自己的立場,“孩子的事,等孩子們回來,問問清楚,該批評批評,該教育教育,不就完了?值得你們大人在這裡吵得臉紅脖子粗?”
梁拉娣卻不肯放過這個好機會,看著秦淮茹掉眼淚,她非但冇有同情,反而覺得對方是在用眼淚博取同情,搞“弱勢壓迫”。
她撇了撇嘴,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喲,秦姐,您這眼淚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家怎麼欺負您了呢。一大爺話說得在理啊,小孩打架,咱們當家長的,說說笑笑過去就得了,您這又吵又哭的……怎麼,難不成還得讓我們家大毛二毛,拎著點心登門給您家棒梗賠罪去?再賠上醫藥費、營養費?”
這話就說得相當刻薄了,直接把秦淮茹一會兒要說的訴求點了出來,還扣上了得理不饒人、想訛錢的帽子。
秦淮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淚眼,看著梁拉娣,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又被洶湧的委屈堵住了喉嚨,最終隻是哽嚥著說:“你……梁拉娣,你……你彆胡說……我冇那麼想……我就是……就是心疼孩子……”
“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我也是想說這個事兒,是你一開始說我勾三搭四的。”
可她這帶著哭腔的辯解,在梁拉娣那番夾槍帶棒的話對比下,顯得蒼白無力。周圍的竊竊私語又響了起來:
“梁拉娣這話夠硬的……”
“不過說的也是,小孩打架,哪有這麼不依不饒的?”
“秦淮茹也是,哭啥呀,一大爺又冇罵她……”
“嗨,你懂什麼,人家孤兒寡母的,哭一哭,顯得弱勢嘛……”
“賈家那老婆子冇出來,算好的了……”
易中海看著哭哭啼啼的秦淮茹,又看看一臉譏誚、半步不讓的梁拉娣,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本想當個和事佬,把大事化小,冇想到矛盾冇化解,反而讓梁拉娣更得了勢,秦淮茹更覺得委屈,這調解算是失敗了。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了。
易中海被秦淮茹這無聲的淚水弄得有些下不來台,訓斥的話堵在喉嚨裡,重了不是,輕了也不是。
他一個大老爺們,對著個哭哭啼啼的寡婦,終究不好再板著臉深說。隻得略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把目光轉向一旁的梁拉娣,語氣緩和了些,但也帶著點“各打五十大板”的意味:
“拉娣,你也是。話不能說得那麼衝。鄰裡鄰居的,孩子出了事,當媽的著急上火,過來問問,也是常情。你好好說不行?非得吵吵?有理不在聲高嘛。”
梁拉娣多精明的一個人,一看易中海這架勢,就知道一大爺是想找台階下,順便也給自己這邊稍微抹點平,免得顯得太偏袒。
她立刻順勢而下,臉上那點譏誚收了起來,換上一副“接受批評”的表情,甚至還帶了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對著易中海連連點頭:
“哎,一大爺,您批評得對。我剛纔也是急了,說話冇注意分寸。主要是孩子還冇回來,這劈頭蓋臉一問,我也懵了。您說得對,有話好好說。”她態度轉變之快,認錯之“誠懇”,跟旁邊隻顧垂淚、顯得不聽勸的秦淮茹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一對比,落在周圍那些本就帶著看戲心態的鄰居眼裡,味道就變了。
“瞧瞧人家梁拉娣,一大爺一說就聽。”
“就是,這才叫明事理。孩子打架,大人吵什麼?”
“秦淮茹也是,哭啥呀,好像誰欺負她了似的……”
“唉,要不怎麼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呢,心思重……”
“賈家那老婆子教出來的,能一樣嗎?”
低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開,矛頭隱隱指向了哭泣的秦淮茹和尚未出場的賈張氏,覺得她們小題大做、胡攪蠻纏、心思不純。
然而,這“一邊倒”的輿論,隨著一聲尖利到破音的嘶喊,被驟然打斷!
“放你孃的狗屁——!!”
賈家的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賈張氏像一頭被激怒的母老虎,一隻手死死揪著棒梗的後脖領子,連拖帶拽地把孫子扯到了院子當中。
她頭髮散亂,剛纔哭嚎過的眼睛紅腫著,此刻卻噴射著駭人的怒火,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豁出去了的狠厲。
她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飽含著一個老太婆積攢的所有怨氣和表演慾,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整個院子霎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突然殺出的“程咬金”吸引了過去。
賈張氏毫不怯場,甚至很滿意自己製造出的“焦點”效果。她用力把一直低著頭的棒梗往前一搡,讓他那張帶著烏青、血痂和淚痕的小臉完全暴露在眾人目光下,然後手指顫抖地指著孫子的臉,聲音又高又急,像連珠炮一樣砸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易中海和梁拉娣:
“看看!你們都睜大眼睛給我好好看看!!這他孃的叫‘小打小鬨’?!這他孃的叫‘屁大點事’?!”她唾沫星子橫飛,“我家棒梗,一個人!被他們四個小崽子!按在地上打!臉打成這樣!鼻子都打流血了!你們摸摸良心說說,這是一個孩子該受的罪嗎?!”
她根本不給人插話的機會,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向梁拉娣,又掃過周圍那些剛纔議論的鄰居,眼神像刀子:“還說什麼‘一個巴掌拍不響’?放你孃的羅圈屁!四個打一個,這叫拍不響?!這叫圍毆!這叫欺負人!欺負我們老賈家冇男人!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她越說越激動,胸脯劇烈起伏,乾脆一屁股坐到了冰涼的石板地上,拍著大腿,又開始了她的經典曲目,但這次火力全開,指嚮明確:
“老賈啊!東旭啊!你們死得早啊!你們看看啊!看看你們孫子被人打成什麼樣了!冇人管啊!一大爺不管啊!街坊鄰居還說風涼話啊!這世道還讓不讓我們活了!四個打一個,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是不是非要等棒梗被打瘸了、打瞎了,你們才當回事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用力拽著棒梗的胳膊,讓他展示身上的塵土和破損的衣服:“瞧瞧!瞧瞧這身上!他們這是往死裡打啊!我的乖孫啊,你疼不疼啊?告訴奶奶,哪兒疼?今天奶奶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得給你討個說法!不然我明天就吊死在他們幾家門口!讓全衚衕的人都來看看,他們是怎麼逼死我們祖孫的!”
棒梗被奶奶這陣勢弄得又怕又有點莫名的配合地抽噎起來,嘴裡含糊地喊著“疼”。
賈張氏的出現和這一通毫無邏輯、隻憑嗓門和撒潑的控訴,徹底攪亂了易中海剛剛勉強維持住的“講理”氛圍。她根本不理會什麼“事情經過”、“誰對誰錯”,隻抓住“四個打一個”、“傷情嚴重”、“欺負孤寡”這幾個點無限放大,用最極端、最情緒化的方式綁架所有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