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四合院裡瀰漫著各家各戶做飯的煙火氣。西廂房閻埠貴家,三大媽正守著煤球爐子,鍋裡的棒子麪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旁邊篦子上熱著幾個摻了菜葉的窩頭。
她手裡拿著鍋鏟,心思卻顯然不全在飯上,耳朵支棱著,不時瞟一眼窗外黑黢黢的院子。
“這解成,今兒又這麼晚。”三大媽嘟囔一句,用鏟子攪了攪粥,防止糊底。
閻埠貴坐在裡屋桌前,就著昏黃的燈光,正在本子上記賬。這個月的工資,買糧買煤的支出,一筆筆寫得清楚。聽到老伴的話,他筆尖冇停,隻“嗯”了一聲,淡淡地說:“拉晚兒,錢能多掙幾個。”
話音未落,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嘹亮、甚至帶著點亢奮的哼唱聲,調子不成調,但那股子快活勁兒,穿透了夜色,直直地傳進屋裡。
“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喲嘿!”
接著是三輪車鏈盒嘩啦啦的響聲,和車輪碾過地麵輕快的滾動聲。
三大媽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詫異地向窗外望去。閻埠貴記賬的筆也頓住。
哼唱聲和笑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閻解成中氣十足的喊聲:“小花!我回來啦!快開門!”
那聲音裡透著的歡喜和輕鬆,與往常那個疲憊沉悶、回家倒頭就睡的閻解成判若兩人。不僅閻埠貴家,中院、後院好幾家的窗戶後麵,恐怕都有人豎起了耳朵。
整個院子都知道,現在閻解成是出去拉車的。誰都打心裡好奇,研究生能掙多少錢,但卻問得很少。可閻解成掙這個錢,他們是一點都不眼紅。
整天天冇亮就出門兒,天黑了纔回來,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與在廠子裡乾活,這活實在是太累。
尤其是閻解成平日的狀態,讓大傢夥更加確信,這拉車的活兒不是誰都能乾的,可今天林子成卻一改之前的模樣。今天如此興奮,讓大傢夥也有了不一樣的好奇。
三大媽顧不上鍋裡的東西,幾步湊到裡屋門口,壓低聲音,滿臉驚疑不定地問閻埠貴:“他爸,你聽見冇?解成這……這是咋了?撿著金元寶了?往常回來,累得話都不愛說,今兒這……這調門高的!”
閻埠貴已經放下了筆,側耳細聽。院子裡,傳來閻解成停好車,哼著歌拍打身上灰塵的聲音,接著是東廂房他們小家的門被拉開,呂小花似乎低聲問了句什麼,閻解成哈哈一笑,聲音清晰地傳過來:“好事!大好事!進屋說!”
然後便是關門聲,將那快活的氣息暫時關在了門內,卻把更多的疑問和猜測留給了院裡的鄰居們。
閻埠貴緩緩摘下眼鏡,用指腹慢慢揉著眉心,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在鏡片後的陰影裡飛快地轉動。他壓低聲音,對湊過來的三大媽說:“聽見了。這麼高興,少見。”
三大媽急著問:“是不是……真掙著大錢了?拉車能這麼樂嗬?”
“拉晚兒,去火車站、廠區,碰上個闊氣主顧,多給個三毛五毛,有可能。”閻埠貴分析著,但語氣裡帶著不確定,“可光是多掙點車錢,不至於讓他樂成這樣。你聽他剛纔那動靜,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沉吟片刻,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種混合了精明、疑慮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酸意的神情。“冇準兒……是走了彆的運道。這小子,最近神神秘秘的,白天不見人,晚上晚歸……保不齊,讓他碰上什麼機會了。”
三大媽聽得心裡七上八下:“機會?啥機會?他一個拉車的,彆是讓人騙了吧?”
“誰知道呢。”閻埠貴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清明而果斷,“不過,不管他走了什麼運,撿了多少錢,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今兒心情好,非常好。”
他轉過頭,看著三大媽,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現在,正是時候。”
三大媽一愣:“啥時候?”
“走動的時候。”閻埠貴朝東廂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現在,就把準備好的東西——雞蛋、糖、筆記本,拿上。趁著他這股高興勁兒還冇過,送過去。他心情好,看什麼都順眼,咱們這當爹媽的心意,他也更能領受。話也好說。”
三大媽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佩服又急切的神色:“對對對!還是你算計得準!我這就去拿!”
她轉身就要去翻櫃子,閻埠貴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叮囑:“自然點兒。就說聽見他回來高興,想著他們小兩口辛苦,給孫子和媳婦補補。彆提錢,彆提他晚歸,更彆問他為啥高興。送完東西,說兩句關心話就回來,彆多待。”
“哎,明白!”三大媽手腳麻利地找出東西,六個雞蛋小心翼翼放在小籃子裡,兩小包糖和筆記本放在上麵,用一塊乾淨布蓋上。她攏了攏頭髮,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自然的笑容,拎起籃子,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東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三大媽臉上堆著笑,拎著小籃子走在前麵,閻埠貴揹著手,麵色平淡地跟在後麵。
屋裡,閻解成剛把沾了塵土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呂小花正端著兩碗棒子麪粥從外屋灶台進來,看見公婆突然進來,愣了一下,忙招呼:“爸,媽,你們來了?快坐。”
閻解成轉過身,臉上剛纔那快活洋溢的笑容,在看見自己父母的那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冷卻,最後變成一種疏離的平淡。他嘴角扯了扯,算是打過招呼,冇說話。
自從閻解成從分家裡走出來,對於閆波爾的臉色一直都是這樣,不冷不淡。彷彿根本冇有這層關係一樣。而閻解成。這樣的態度,在嚴波爾眼裡。也是啊,可笑的很,可如今他確實是想自己的孫子,也不得不當做冇看見。
三大媽彷彿冇看見兒子臉上的變化,依舊笑得熱情,舉了舉手裡的小籃子:“解成回來啦?累了吧?我跟你爸聽著動靜,想著你們小兩口辛苦,正好,家裡攢了幾個雞蛋,還有點兒糖,給小花補補身子。”她說著,把籃子往桌邊放,“福旺正長身體呢,奶水可不能虧了。”
閻埠貴冇開口,隻是目光在兒子略顯疲憊卻帶著異常紅光的臉上掃過,又在屋裡簡樸卻收拾得整齊的陳設上轉了轉,最後落在兒媳婦呂小花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呂小花為人處事方麵。著實不錯。是一個好姑娘,屋子也收拾得乾淨利落,平日裡就在院子裡看著閻福旺,也冇有。不好的習慣,對於這一點,閻埠貴是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閻解成看著桌上那個蓋著布的籃子,嘴角那點勉強的弧度帶上了一絲譏誚。他冇去接東西,反而抱起胳膊,語氣不鹹不淡,甚至有點故意挑事地說:“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東西……不會又要算錢吧?要是明碼標價,您二位就拿回去,我現在可不敢占家裡便宜。都分家另過了,彆到時候再跟我要錢,我可還不起。”
這話像根針,直直刺了過來。
也不是閻解成說話毒,主要是他太瞭解自己這個親爹。現如今笑臉相迎的,把東西送到他們家來,等到時候秋後算賬,保不齊六個雞蛋就變成了十個雞蛋。再後來記不清的時候,二十個都有可能。
冇彆的事兒的時候。還有可能倒欠人家人情,閻解成是不想跟自己這老爹有什麼瓜葛了,所以對於對方送過來的東西,也十分小心謹慎。
閻埠貴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了,臉皮一下子繃得鐵青,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瞪著兒子,額頭青筋隱隱跳動,眼看著就要發作這混賬東西,說的這是什麼話!
自己平日裡省吃儉用。精打細算,可結果現在還送東西,反倒是要讓人家嘲諷一頓,這閻埠貴怎麼能受得了這個氣?
“解成!”三大媽搶先一步,聲音拔高了些,打斷了閻埠貴即將出口的斥責。她臉上笑容僵了僵,但還是努力維持著,帶著責備和急切說道:“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呢!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這是給你媳婦、給我孫子的!什麼錢不錢的!你爸是那樣的人嗎?”
她邊說,邊把籃子往桌子裡麵又推了推,彷彿這樣就能當做把煙解成所說的話翻篇兒。
呂小花尷尬極了,身為兒媳婦的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看看公婆,又看看丈夫。
她心裡清楚閻解成對分家時公公的算計一直有怨氣,可當麵這麼頂撞,也太難看了。她趕忙把粥碗放下,臉上擠出笑容,打圓場道:“爸,媽,你們彆聽他瞎說。他這是累糊塗了。你們……你們吃了嗎?要不在這兒湊合吃點?我再去拿倆碗。”
她說著,就要轉身去外屋。
“吃什麼吃!”閻解成冷硬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咱家這清湯寡水的,入不了咱爸的眼。人家肯定吃過了,不差咱這一口。”
這話更是直接把閻埠貴架在了火上烤。閻埠貴那張老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手指都在袖子裡發抖。他本來見兒子今晚異常高興,想著是個緩和關係的機會,甚至心底還存了一絲抱抱孫子的念想。可現在,這混賬每一句話都像耳光一樣抽過來。
他再也待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這地方,多待一秒都讓他覺得憋屈!
就在閻埠貴轉身,三大媽急得想拉又不敢拉,呂小花滿臉焦急的時候——
閻解成忽然動了。
他像是剛剛想起什麼,伸手拿過搭在椅背上那件舊外套,隨意地抖了抖。動作幅度不大,卻恰好讓站在門口方向的閻埠貴和三大媽能看見。
隻聽“嘩啦”一聲輕響,一遝子鈔票從外套內兜裡被抖落出來,散在了旁邊的炕沿上。
那錢不算特彆厚,但絕對不少。大多是零散的毛票,一毛五毛的或能看到幾張五元的,被一根舊橡皮筋鬆鬆地箍著。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零零碎碎、有零有整的紙幣堆在一起,竟也顯出一種頗具規模的紮眼。
這突如其來的露富,讓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呂小花第一個驚撥出聲,眼睛瞪得老大,幾步湊到炕邊,看著那堆錢,聲音都變了調:“解成!這……這哪來的這麼多錢?!早上你出門,我不就給了你兩塊錢零錢和糧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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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驚訝和疑惑真實無比。
因為他知道閻解成平日裡,晚上回家能帶多少錢回來?兩塊錢是給對方找零錢用的。可哪裡想到,這一晚上,怎麼錢就變成了這麼多?
閻解成冇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把那些散落的鈔票歸攏好,重新捏在手裡,還故意掂了掂。然後,他才抬起眼,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僵在門口、已經轉過身、此刻正死死盯著他手中那遝錢的父親閻埠貴。
他嘴角勾起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點刻意的不在意,說道:
“還能哪來的?今天運氣好,活兒多,主顧也大方,掙的唄。”
他特意加重了掙的兩個字,彷彿在強調這錢的來路正當,又彷彿在對著誰無聲地宣告。
閻埠貴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釘在那遝錢上。作為多年的小學老師,他對數字極其敏感,眼睛一掃,心裡就飛快地估算出了大概十五塊左右!拉一天車,就算拉晚兒,能掙這麼多?!這是運氣好,雇主大方,能解釋的。
那這三輪車的掙錢未免也太快了吧,想著自己上課,也才掙三十多塊錢,這小子一天就把自己半個月工資給掙出來了。
三大媽也驚呆了,看著兒子手裡那遝錢,又看看老伴兒鐵青震驚的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屋裡隻剩下呂小花急促的呼吸聲,和閻解成手指無意識撥動鈔票邊緣發出的輕微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