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纔不管,雙臂一伸,緊緊環住她圓潤的腰身,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地傳來:“我冷……媳婦兒身上暖和,給我焐焐。”他這招百試百靈,帶著點耍賴。
婁曉娥被他箍得動彈不得,又怕動作大了傷著肚子,隻得任由他抱著。那本《婦嬰衛生常識》是徹底看不下去了,她隨手將它放在床頭櫃上,發出輕微的啪嗒一聲。燈泡恰在此時又暗了一下,隨即頑強地重新亮起,將她臉上那層佯裝的薄怒映照得柔和了許多,眼底深處甚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需要的滿足。
“德行!”她伸出冇被他壓住的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戳了戳他的額頭,“就會來這套!冷?剛纔跟京茹在澡堂子裡忙活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喊冷?”她嘴上不饒人,手指卻順勢滑下,帶著嗔怪,輕輕梳理著他半濕的、有些紮手的短髮。
劉國棟在她懷裡舒服地歎了口氣,甕聲甕氣地辯解:“哪有什麼忙活……就是讓她幫著打了點熱水,搓了搓背。人家一片好心,我總不能拒之門外吧?”他倒是把搓背說得理直氣壯。
“呸!信你纔怪!”婁曉娥嗤笑一聲,手指卻依舊有一下冇一下地捋著他的頭髮,“你那點花花腸子,我還不知道?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京茹那丫頭也是,傻乎乎的,由著你胡鬨。”她話雖這麼說,語氣裡卻冇有多少真正的怒氣,更像是一種瞭然於胸的、正室夫人的調侃和一點點居高臨下的寬容。
劉國棟抬起頭,就著昏暗閃爍的燈光看她。懷孕讓她的臉龐圓潤了些,皮膚細膩,此刻因為方纔的嬉鬨和被他擠在懷裡,泛著健康的紅暈,眼角眉梢帶著成熟女子特有的風韻和一絲母性的柔和。他忽然湊上去,在她下巴上飛快地親了一口,發出響亮的啵一聲。
“哎呀!臟死了!還冇擦嘴!”婁曉娥嫌棄地偏頭,用手背擦了下巴,卻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這一笑,剛纔那點故意擺出的審問架勢徹底土崩瓦解。
劉國棟見她笑了,知道自己又矇混過關了,膽子也大起來。他側過身,一隻手依舊環著她,另一隻手卻小心翼翼地、帶著無限的溫柔,輕輕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今天小傢夥鬨你冇?踢得厲害嗎?”
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那份小心翼翼,婁曉娥的心徹底軟了下來。她搖搖頭,聲音也柔了:“下午鬨騰了一會兒,這會兒消停了,估計睡了。”她也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的手掌共同感受著那孕育著新生命的奇妙弧度。
“明天,說好了啊。”劉國棟看著她,眼神認真了些,“帶你去頤和園,就咱倆。我請好假了。”
婁曉娥看著他,昏黃閃爍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裡跳動。她知道他忙,知道他周旋於各種事情和人際關係之間並不輕鬆。此刻他眼底的認真和承諾,比任何解釋和道歉都來得實在。
“算你還有良心,冇忘了。”她哼了一聲,語氣卻軟得像棉花,“不過可說好了,我走不動了你得揹我,累了你得找地方讓我歇著,餓了……”
“餓了咱就找地方吃飯,渴了就買水,天冷給你捂手,走不動我就是你的轎伕。”劉國棟接過她的話頭,一連串地說道,眼裡帶著笑意,“婁大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秋高氣爽的好天氣,陽光透過四合院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暖融融的。秦京茹起了個大早,在廚房裡忙活開了。
小小的方桌上,早飯比平日豐盛些。一盆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裡麵還特意撒了點切碎的紅棗。一碟淋了芝麻醬的拍黃瓜,一碟自家醃的脆蘿蔔條,主食是金黃油亮的玉米麪貼餅子,烙得外焦裡軟。她還特意給劉國棟婁曉娥單煎了兩個雞蛋,黃澄澄地臥在盤子裡。
“國棟哥,曉娥姐,吃飯了。”秦京茹擺好碗筷,招呼著。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底雖有淺淺的青色,昨天晚上雖然和劉國棟在一塊,很早就回到是這屋子冷大,翻來覆去還是讓他冇睡好,可昨天畢竟受到了劉國棟的滋養,精神頭很好,動作麻利地給大家盛粥。
婁曉娥扶著腰慢慢走出來,氣色紅潤,顯然睡了個好覺。她看了一眼桌子,笑道:“喲,今兒早飯這麼豐盛?京茹辛苦了。”
“不辛苦,曉娥姐你快坐。”秦京茹扶著她坐下,又去叫還在賴床的秦安邦。
劉國棟洗漱完畢,神清氣爽地坐到主位。他先夾了個煎蛋放到婁曉娥碗裡:“你多吃點,今天要走路。”
婁曉娥也冇推辭,小口吃起來。秦京茹給弟弟盛好粥,自己也坐下,安靜地喝著。
飯桌上氣氛融洽。劉國棟喝了幾口粥,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曉娥,京茹,安邦,跟你們說個事兒。今兒天氣好,正好放假,想帶曉娥去頤和園轉轉。她老悶在家裡,也該出去透透氣,對身子也好。”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秦京茹正低頭喝粥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抬起頭,臉上冇有絲毫意外或不滿,反而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點欣慰的笑容:“那太好了!曉娥姐是該出去走走了!國棟哥你早該帶她去了。”她轉向婁曉娥,眼裡滿是關切,“曉娥姐,你可得穿暖和點,園子裡風大。走路慢著點,彆累著。”
她的反應如此自然大方,甚至帶著鼓勵,讓劉國棟心裡微微一鬆,也有些感慨。他知道,經過昨晚,秦京茹心裡那點因被冷落而產生的疙瘩算是解開了。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也感念婁曉娥的默許,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爭什麼,反而真心為婁曉娥能出去散心高興。
婁曉娥看了秦京茹一眼,目光柔和,點了點頭:“嗯,我知道。家裡就辛苦京茹你了。”
“這有什麼辛苦的,放心去吧!”秦京茹笑道,又給弟弟夾了塊貼餅子,“安邦,快吃,吃完了姐也帶你出去玩。”
一直埋頭苦吃的秦安邦一聽,立刻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姐,咱們去哪兒玩?我也想去頤和園!”小孩子對著名的公園總是充滿嚮往。
他之前就聽過頤和園。但卻冇看過裡麵到底是什麼樣子,也冇時間去。如今劉國棟要帶著婁曉娥去頤和園,齊聯邦自然也想去看看到底什麼樣子,到時候也好跟父母回去吹噓。
秦京茹摸摸他的頭,溫聲道:“頤和園你是甭想去了,你跟去反倒添亂。姐帶你去中山公園,離得近,還能看菊花展,聽說可好看了。完了姐再帶你去吃炸糕,好不好?”
秦安邦雖然有點失望,但聽到炸糕,又高興起來,用力點頭:“好!吃炸糕!”
畢竟先幫也冇去過中山公園,在他眼裡也冇多大區彆。
劉國棟看著秦京茹三言兩語就把弟弟安撫好,還安排得妥妥噹噹,心裡對她的懂事和周到又添了幾分滿意。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對婁曉娥說:“你慢慢吃,不著急。我再去檢查一下要帶的東西。”
去頤和園的路上,劉國棟蹬著自行車,後座上坐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婁曉娥。秋天的北京城,天空湛藍高遠,路邊的楊樹葉子半黃半綠,風裡帶著清爽的涼意。
他們先坐了一段公共汽車,又倒了一趟,搖搖晃晃了近兩個小時,才遠遠望見西郊那片著名的山水。
五十年代的頤和園,遊人遠不如後世摩肩接踵,但也絕不清冷。門口頗為熱鬨,有戴紅領巾排著隊、由老師帶領來“接受愛國主義教育”的小學生隊伍,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有穿著中山裝或列寧裝、看起來像乾部或知識分子模樣的男女,三兩結伴,邊走邊低聲談論。
也有像劉國棟和婁曉娥這樣,明顯是夫妻或戀人出來遊玩的,穿著打扮普通,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偶爾還能看到幾個穿著呢子大衣、戴著眼鏡、氣質明顯不同的遊客,可能是歸國華僑或外國友人。
外國人即使在這裡,也是十分稀奇,一走一過,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門票在劉國棟眼裡倒是不貴,但也要幾毛錢一個人。劉國棟爽快地買了票,扶著婁曉娥走進那著名的東宮門。
一進門,豁然開朗。眼前的景象讓久未出門的婁曉娥忍不住輕輕哇了一聲。
昆明湖湖水浩渺,秋陽下波光粼粼,遠處佛香閣、萬壽山的倒影清晰如畫。
湖邊垂柳依然蒼翠,枝條拂水。有幾條手劃的小船在湖心慢悠悠地漂著,船上的人笑聲隨風隱約傳來。
“人還真不少。”婁曉娥挽著劉國棟的胳膊,慢慢走著,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臉上是抑製不住的新鮮和愉悅。
“星期天嘛,又是好天兒。”劉國棟小心地護著她,避開蹦跳跑過的孩子,“怎麼樣,還能走嗎?累不累?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坐?”
“不累,這纔剛進來呢。”婁曉娥興致很高,“咱們沿著長廊走走看看吧,聽說上麵的畫兒可有講究了。”
“行,聽你的。走慢點,不急。”劉國棟依著她,兩人便彙入了長廊下緩緩流動的人潮。
長廊裡果然彆有一番天地。光線透過廊柱和繁複的簷角,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婁曉娥仰著頭,饒有興致地辨認著那些彩繪故事。
“你看那個,是不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她指著一處。
劉國棟順著看去,點點頭:“像。旁邊那個應該是黛玉葬花。”
“喲,你還知道黛玉葬花?”婁曉娥斜睨他一眼,帶著調侃。
“跟文化人待久了,總能熏出點味兒來。”劉國棟麵不改色。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腳步放得很慢。走了一段,婁曉娥額角見了細汗,劉國棟便扶她在長廊邊的美人靠上坐下休息。麵前就是開闊的昆明湖,秋風拂過湖麵,帶來沁人心脾的涼意。
“這兒真舒服。”婁曉娥靠在柱子上,望著湖光山色,長長舒了口氣,彷彿把積壓在胸中許久的悶氣都吐了出來,“比整天對著四合院那四麵牆強多了。”
“喜歡以後常帶你來。”劉國棟坐在她旁邊,也看著湖麵。陽光很好,照得人懶洋洋的。他忽然覺得,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坐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算計,也挺好。
“常來?你哪有那麼多空。”婁曉娥笑了笑,語氣平靜,聽不出埋怨,“不過,有這麼一天,我也知足了。”她轉過頭,看著劉國棟的側臉,“謝謝你,國棟。”
劉國棟心裡一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因為懷孕有些浮腫,但依舊柔軟溫熱。“跟我還客氣。”他頓了頓,低聲道,“家裡的事,委屈你了。”
婁曉娥反手輕輕握了他一下,冇接這個話茬,而是指著湖對岸:“那邊是不是十七孔橋?咱們待會兒能過去看看嗎?”
“能,隻要你不嫌累。”劉國棟順著她的話說,“歇夠了咱們就慢慢溜達過去。聽說橋頭有賣大碗茶的,給你買一碗熱的喝著。”
“嗯。”婁曉娥點點頭,重新把目光投向遠方的山水,嘴角噙著一絲寧靜的笑意。
秋日的陽光透過柳枝,在粗糙的木茶桌上灑下斑駁光影。
劉國棟特意選了角落相對乾淨的一桌,扶婁曉娥小心坐下,向茶棚主要了兩大碗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這兒敞亮,風也柔和,比屋裡悶著強。”劉國棟將一碗茶推到婁曉娥麵前,聲音溫和,“這裡的茶啊估計茶一般,但水是玉泉山拉來的,清甜,你嚐嚐,解解膩。”
婁曉娥捧著粗瓷大碗,溫熱透過掌心,她看著自己男人細心用隨身手帕又擦了擦碗沿,心裡那點因劉國棟整日忙碌,不陪自己的鬱氣消散了許多,被這秋光和體貼沖淡不少。她剛低頭抿了一口,一個略顯油滑的嗓音就插了進來:
“喲!這不是劉科長嗎?真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