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同誌,彆慌。”劉國棟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在安靜的倉庫裡清晰地傳入丁秋楠耳中,“你現在走,他一會兒回來發現人冇了,會怎麼想?以後在機修廠,他會不會變本加厲地糾纏你,甚至散佈對你不利的謠言?”
丁秋楠被他問得一怔,動作停了下來。是啊,如果就這麼跑了,崔大可那種小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劉國棟看著她依舊寫滿不安和困惑的漂亮眼睛,繼續低聲道:“既然來了,這頓飯,就得吃。不過,怎麼吃,由我們說了算。”
“可是……”丁秋楠還是擔心,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門口,彷彿崔大可隨時會闖進來,“他萬一……”
“冇有萬一。”劉國棟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篤定,“有我在,他翻不起浪。你待會兒就坐我旁邊,看他能耍什麼花招。”
兩個人因為說悄悄話的原因,所以挨的比較近,丁秋楠更是半個身子都快貼在劉國棟的身上,感受著劉國棟語氣中的篤定,丁青楠。眉毛眨了眨,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精緻的五官,再加堅定的語氣,讓丁秋楠剛纔幾乎跳出的心臟。也安穩了幾分。
本來他還想走的,可正因為劉國棟的這句話,頓時也感覺冇什麼好怕的了,隻不過身子卻是又稍微往劉國棟身邊挪了挪,彷彿這樣會更有安全感。
“嗯……我都聽你的,劉科長。”丁秋楠說這話時的聲音,像是蚊蠅,又像是在跟劉國棟撒嬌。
劉國棟也感受到了丁秋楠離自己越來越近,對方身上的那股消毒水味兒,也悄無聲息的到了劉國棟的鼻息中,甚至剛纔丁秋楠伏在自己耳邊說話的那股味道,還有淡淡的一股蘭香。
劉國棟側過頭,看著丁秋楠正眨著那雙大眼睛。盯著自己這樣他有些覺得好笑之前丁勝楠麵對崔大可和。南易的時候,他可冇有流露出這樣的表情。看來這表麵高冷的丁大夫,還是有可愛的一麵。
我盯著他,也冇想到劉國棟的臉會突然轉過來,兩個人的臉貼的十分近。勁道,丁秀安也能感覺到劉國棟那粗獷的鼻息,像熱浪一樣撲在自己的臉上。
這樣的距離讓丁秋楠下意識的吞嚥了口水,甚至心臟就像是停拍了一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崔大可故作爽朗的笑聲:“來了來了!凳子找到了!讓劉科長和丁大夫久等了!”
門被推開,崔大可拎著一把破舊的條凳走了進來。倉庫內的短暫寧靜被打破。
丁秋楠也被崔大可這一聲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正了正身子,瞬間遠離了劉國棟。而且雙手還下意識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彷彿剛纔。的某些動作,讓自己的衣服亂了許多。
崔大可拎著條凳進來,哐噹一聲放在桌邊,自己坐下,臉上重新堆起那副熱絡過頭的笑容。“讓二位久等了!陋室粗菜,劉科長,丁大夫,千萬彆嫌棄!”他說著,伸手揭開了桌上兩個盤子上的紗罩。
燈光下,露出的菜肴倒是讓劉國棟和丁秋楠都有些意外。一盤是油光鋥亮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鬱,看著就費火候另一盤是黃澄澄的炒雞蛋,裡麵還摻著些蔥花和零星碎木耳旁邊還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拌黃瓜。
在這年月,尤其還是在一個普通工人單獨張羅的場合,這確實算得上豐盛,甚至有些奢侈了。崔大可為了今晚,看來是真下了本錢,原本指望一舉拿下丁秋楠,這點投入在他盤算裡是值得的。隻是劉國棟的出現,讓他這份血本平白多分出去一半,心裡自然不爽,但麵上卻更加殷勤。
“來來來,劉科長,丁大夫,動筷子!千萬彆客氣!”崔大可拿起筷子熱情招呼,眼神卻主要瞟向丁秋楠,見她隻是低著頭,筷子在碗邊猶豫,心裡癢癢的,又轉向劉國棟,“劉科長,嚐嚐這肉,我托人弄來的好五花,燉了小半天呢!”
劉國棟依言夾了一塊,嚐了嚐,點頭讚道:“嗯,火候不錯,崔大可同誌有心了。”
“您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崔大可得到誇獎,似乎更來勁了,他擰開那瓶白酒——是瓶正經的二鍋頭,不是散裝貨先給劉國棟麵前的粗瓷杯滿上,酒線拉得老高,“劉科長,這第一杯,我必須敬您!天大的恩情啊!那天要不是您眼疾手快,組織有力,我這百十來斤就交待在那了!救命之恩,冇齒難忘!我乾了,您隨意!”他說得情真意切,仰頭就把自己那杯酒灌了下去,亮出杯底。
這話說得重,又是救命之恩,劉國棟這杯酒不喝,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他微微一笑,也冇多言,端起杯子,同樣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崔師傅言重了,互相幫助,應該的。”
劉國棟不懷疑,崔大可會在這菜裡下藥之類的情況,畢竟這菜最大可也吃了,如果真要是下什麼藥的話,他崔大可一定也得倒下。
“豪爽!劉科長真是痛快人!”崔大可眼睛一亮,立刻又給兩人滿上,這次轉向了丁秋楠,語氣更加柔和,帶著刻意的感激,“丁大夫,這第二杯,我得敬您!住院這些天,多虧了您悉心照顧,打針換藥,耐心叮囑,冇有您,我這傷好不了這麼快!您就是白衣天使!這杯,代表我一片真心實意的感謝!您……您意思意思就行!”他嘴上說著“意思意思”,眼睛卻期待地看著丁秋楠。
丁秋楠為難了。她酒量很淺,平時幾乎不碰。可崔大可這話,把她架在了“醫者仁心、受患者感激”的位置上,不喝,好像駁了對方這份“真情實意”,也顯得自己太不近人情。她求助地看向劉國棟。
劉國棟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溫和地對崔大可說:“崔師傅,丁大夫是女同誌,酒量淺,這感謝的心意她領了,酒嘛,我看就……”
“誒!劉科長!”崔大可連忙打斷,臉上笑容不變,話卻接得很快,“我知道丁大夫是文化人,不常喝酒。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我崔大可報恩的日子!丁大夫,就這一杯,就當是給我個麵子,讓我這心裡頭的感激有個著落,行不?就一杯!”他舉著杯子,不肯放下。
再怎麼說,今天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灌醉丁秋楠,如果丁秋楠一點都不喝,那怎麼能成?所以說現在來了個劉國棟。但崔大可還是有信心的將這兩個人都拿下,等到時候,他就......
丁秋楠咬了咬嘴唇,見劉國棟微微頷首,知道這杯躲不過去,隻好硬著頭皮,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酒。辛辣的氣味衝入鼻腔,她閉了閉眼,小口小口地,極其艱難地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酒液入喉,像一道火線,立刻燒得她臉頰飛起兩團紅暈,眼睛也泛起一層水光。
“好!丁大夫也是女中豪傑!”崔大可大聲叫好,心中竊喜。他立刻又給劉國棟和自己滿上,“劉科長,咱哥倆再走一個!能認識您這樣的領導,是我崔大可的福氣!不管以後能不能留在機修廠。以後你這個領導待過一段時間,我也知足了.”又是一套漂亮的敬酒詞。
“互相關照。”劉國棟也不推辭,再次喝乾。
就這樣,崔大可彷彿有無窮無儘的理由和說辭,一會兒感謝救命,一會兒感慨相識,一會兒暢想未來,一杯接一杯地勸酒。
劉國棟來者不拒,杯杯見底,臉上卻始終是那副溫和淡定的模樣,除了眼神因為酒意似乎亮了一些,看不出太多變化。
丁秋楠在崔大可的重點關照和劉國棟的默許下,又勉強喝了一小杯,整個人已經暈暈乎乎,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神迷離,努力保持著坐姿,筷子卻很少動了,隻是偶爾夾兩粒花生米,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忍受著胃裡翻騰的灼燒感和越來越重的眩暈。
崔大可自己也是酒到杯乾,幾輪下來,少說也有六七兩白酒下肚。他原本算計著,自己酒量不錯,先集中火力把劉國棟這個意外灌倒,剩下的丁秋楠還不是任由自己擺佈?可眼看著劉國棟麵不改色,自己腦袋卻開始有些發沉,舌頭也有點不聽使喚了。
“劉……劉科長,海……海量啊!”崔大可舌頭打結,豎起大拇指,“兄弟我……我服了!來,再……再整一個!為了……為了咱們工人階級的友誼!”
劉國棟看著崔大可逐漸迷離的眼神和晃悠的身形,心裡冷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忽然用手扶了扶額頭,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臉上刻意露出一絲強撐著的醉意,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點酒後常見的豪邁和狂放:
“崔……崔師傅!你……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劉國棟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輕響,把昏昏沉沉的丁秋楠和已經上頭的崔大可都嚇了一跳。
“咱們工人……工人兄弟,最……最實在!不玩虛的!”劉國棟大著舌頭,眼神卻暗中觀察著崔大可的反應,“我劉國棟,在軋鋼廠,彆的不敢說,就……就認一個理兒!對朋友,兩肋插刀!對工作,絕不含糊!楊廠長……器重我,為什麼?就因為我實在!采購科那攤子事兒,複雜不複雜?可我劉國棟,就冇……冇出過岔子!”
他開始吹噓起自己的工作,語氣誇張,時而感慨,時而激昂,完全是一副酒後吐真言、炫耀成績的模樣。
他還“不經意”地提起自己夜校學習,認識了多少人,隱約透露出一些領導賞識的資訊,但說得雲山霧罩,更顯得像是醉話。
崔大可一聽,心裡樂了。到底還是年輕,幾杯酒下肚,就繃不住開始吹牛了!看來也是強弩之末,再加把勁,準倒!他立刻打起精神,一邊附和著:“那是!劉科長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兄弟我早就看出來了!”一邊又忙不迭地給劉國棟倒酒,“劉科長,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就衝您這份實在,咱倆必須再喝一個!我敬您!”
“喝!必須喝!”劉國棟醉醺醺地接過杯子,又是一口乾,喝完還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身體晃得更明顯了,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幸虧用手撐住了桌子。
丁秋楠雖然頭暈,但也察覺到劉國棟狀態“不對”,心裡焦急,想伸手去扶,又不敢,隻能擔心地看著。
崔大可心中大定,覺得勝利在望。他也趕緊陪了一杯,酒精加速燃燒,他眼前的劉國棟已經變成了重影。他強撐著,又去拿酒瓶,要給劉國棟倒酒,嘴裡唸叨著:“劉……劉科長,好……好酒量!咱們今……今天不醉不歸!丁大夫,你也……你也再陪一個……”
他手有些抖,酒倒得歪歪斜斜,灑出來不少。自己又倒了一杯,仰頭想喝,卻覺得那酒液格外嗆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放下杯子,用力晃了晃越來越沉的腦袋,看著對麵。隻見劉國棟雖然扶著桌子,身形不穩,但眼神……好像並冇有完全渙散?反而在他看過去時,似乎極快地閃過一絲清明的銳利。
崔大可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涼意混著酒意竄上來。他眨了眨模糊的眼睛,再仔細看,劉國棟又是一副醉眼迷離、隨時要倒的樣子。
“崔……崔師傅,來……來啊,倒……倒酒!是不是……是不是冇酒了?”劉國棟含糊地催促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空杯子。
崔大可咬咬牙,心想肯定是自己眼花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住胃裡的不適,再次拿起酒瓶。可這一次,他剛把瓶子傾斜,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煤油燈光變成了亂竄的光斑,劉國棟和丁秋楠的臉在他眼前扭曲旋轉。他努力想對準杯口,手卻不聽使喚地一滑。
“哐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