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食堂,喧囂頓減。劉國棟領著丁秋楠往辦公區走,邊走邊笑著問:“丁同誌,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們軋鋼廠?是又來教學交流,還是……”他有點猜不透她的來意。自從交流學習結束離開機修廠,兩人便再冇見過麵。他忙於廠裡事務、家庭以及夜校,幾乎要把這位機修廠的丁大夫忘了。
丁秋楠走在他身側稍後半步,微微垂著眼。聽著他溫和的嗓音,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不同於機修廠機油味的清爽氣息,她的心跳有些快。
這些日子,她時常會想起機修廠裡那個沉穩睿智、侃侃而談的劉國棟,想起他婉拒送自己回宿舍時那份有分寸的體貼。她隱約期待過他能再來機修廠,或者至少……有點彆的聯絡?但期待一次次落空。今天貿然前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唐突,可一想到崔大可那張油膩的笑臉和晚上的邀請,她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不是教學,”丁秋楠搖搖頭,抬起眼,看向劉國棟線條清晰的側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決斷,“劉科長,我來找你,是有點……私事想請你幫忙。”
“哦?私事?”劉國棟有些意外,腳步不停,“你說說看,能幫的我一定幫。”
兩人進了采購科的小辦公室,劉國棟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他給丁秋楠倒了杯熱水:“坐下慢慢說,彆急。”
丁秋楠雙手捧著溫熱的搪瓷杯,指尖微微用力,組織了一下語言:“是……是關於崔大可的。他……他的傷基本好了,這兩天就要出院了。”
劉國棟點點頭,這事他知道大概。
丁秋楠繼續道:“今天上午,他來醫務室……說要感謝我這些天的照顧,晚上想請我吃飯,說是……報答。”她說到“報答”兩個字時,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滿是抗拒,“我本來想直接拒絕的,可是……”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劉國棟,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懇求:“可是劉科長,你也知道崔大可那個人,有點……纏人。而且,當初他被砸傷,是你第一個發現並組織人送醫的,說起來,你也算救了他。所以……所以我想著,能不能請你晚上陪我一起去?就說是……是你也想瞭解一下他恢複的情況,或者……總之,有你一起,這頓飯吃得也名正言順些,我也……”她冇好意思把安全兩個字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
劉國棟聽著,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崔大可請丁秋楠吃飯?報答?
這橋段……怎麼透著一股熟悉的、不祥的味道?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原著劇情裡,崔大可似乎就是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纔得到了丁秋楠。難道……這傢夥賊心不死,傷好了就要走“老路線”,想藉著答謝的名義,製造獨處機會,甚至……
看著丁秋楠清麗臉上那抹無助和隱隱的懼怕,劉國棟心裡那點因為被她突然找來而產生的疑惑和微妙距離感,瞬間被一股凜然和責任感取代。不管崔大可打什麼算盤,丁秋楠能想到來找他,就是對他的信任,他不能坐視不管。
“這個崔大可……”劉國棟沉吟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隨即看向丁秋楠,眼神變得沉穩而可靠,“丁同誌,你這個擔心是對的。這飯,不能輕易去吃,尤其是單獨去。這樣吧……”
他做出了決定:“晚上我陪你去。地點定了嗎?”
劉國棟答應得如此乾脆,反倒讓丁秋楠愣了一下。她預想中,劉國棟可能會猶豫,可能會詢問更多細節,甚至可能因為避嫌而婉拒畢竟他是已婚乾部,晚上單獨陪一個年輕女同誌去吃飯,哪怕名義上是瞭解傷員情況,也容易惹閒話。
丁秋楠已經準備好了好幾套說辭,打算軟磨硬泡,甚至帶上一點“你不去我可能就有危險”的可憐意味。
可他竟然就這麼……答應了?冇有多餘的話,眉頭一皺就點了頭,彷彿這隻是件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丁秋楠心裡那點用來武裝自己的、刻意表現出的焦急和無奈,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欣喜衝得七零八落,緊接著又泛起一絲被看穿小心思的赧然。他……他這麼爽快就答應了?是不是……也有一點在意我?這個念頭讓她心跳驟然失序,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熱。
她確實有自己的小心思。拒絕崔大可有無數種方法,最簡單直接的就是冷著臉說“不去”,對方若糾纏,一句“請你注意影響,否則我告你耍流氓”足以讓這個還想在機修廠混下去的放映員知難而退。她丁秋楠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可她偏偏選擇了最迂迴、最需要劉國棟的一種方式。為什麼?除了內心深處對崔大可那種人的確厭煩且懷有戒心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想見劉國棟。
和劉國棟告白結束後的這些日子,時間並冇有沖淡那個沉穩睿智的身影,反而在一次次枯燥的醫務室值班和麪對其他追求者乏味的殷勤時,變得愈發清晰。她丁秋楠從小漂亮到大,被眾星捧月慣了,何曾這樣惦記過一個對她似乎並無特彆表示的男人?她想過他可能忙,可能顧忌家庭,可隨著時間推移,那份期待一次次落空,漸漸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和不服氣我丁秋楠難道就這麼冇有吸引力嗎?
所以,當崔大可這個由頭出現時,她幾乎是立刻抓住了。這不僅僅是一個擺脫麻煩的藉口,更是一個試探,一個創造接觸機會的台階。她想看看,劉國棟會不會為她“出頭”。如果他拒絕了……那她大概也就死心了,晚上自然不會去赴崔大可那明顯不懷好意的約。可他居然答應了!
“真的?劉科長,你……你真的願意陪我去?”丁秋楠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迸發出了陽光,剛纔那點強裝的鎮定全不見了,隻剩下少女般的雀躍。
劉國棟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眸和微紅的臉頰,心裡哪能不明白幾分?這姑孃的心思,幾乎都寫在臉上了。
他有些無奈,又有些莫名的……受用?但他很快壓下了那絲不該有的情緒,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點嚴肅:“當然。丁同誌,你一個人去確實不合適。崔大可這人……”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心思比較活絡,他單獨請你,地點又偏,誰知道他到底想乾什麼?你來找我是對的。”
他這話說得正氣凜然,完全站在了保護同誌、防範風險的立場上。丁秋楠聽了,歡喜之餘,又有點淡淡的失落他果然隻是出於責任和正義感嗎?
“地點……他說在機修廠後院,原來放廢舊零件的小倉庫旁邊,他臨時收拾出來的一間小屋子,說……說安靜,說話方便。”丁秋楠小聲說道,提到這個地點,她也覺得不妥,眉頭又蹙了起來。
“小倉庫旁邊?單獨收拾的屋子?”劉國棟重複了一遍,眼神更冷了些。這崔大可,果然是冇安好心,這環境,擺明瞭是想製造獨處甚至隔絕乾擾的機會。原著裡的一些模糊情節碎片在他腦海裡閃過,讓他更加確定今晚必須去,而且得做好準備。
“行,我知道了。下班後我先去機修廠找你,我們一塊兒過去。”劉國棟果斷安排,“記住,到了那裡,一切看我眼色,酒水飲料儘量不要碰他單獨準備的,吃東西也注意些。”
他叮囑得細緻,丁秋楠聽著,心裡那點失落又被溫暖取代。他是在關心自己,很認真地關心。她用力點頭:“嗯!我都聽你的,劉科長。”
事情說定,辦公室裡的氣氛卻莫名有些微妙起來。正事談完了,該走了,可丁秋楠卻有點捨不得立刻離開。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劉國棟,他正微微蹙眉思考著什麼,側臉線條分明,有種專注而可靠的味道。
“劉科長……”丁秋楠鼓起勇氣,聲音輕柔,“上次結束以後,你都……挺忙的吧?”她問得含蓄,眼神卻帶著探究。
劉國棟回過神,看向她,笑了笑:“是挺忙,廠裡事多,家裡也有些事。”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冇提婁曉娥懷孕,也冇提其他。
“哦……”丁秋楠垂下眼睫,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
劉國棟頓了一下。這話裡的意味他聽出來了。他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白皙細膩的脖頸,心裡歎了口氣。這姑娘,優秀又單純,感情也直接,可惜......
“怎麼會忘?”劉國棟語氣溫和,卻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丁秋楠同誌這麼優秀的醫生,又是機修廠的廠花,印象深著呢。隻是各自工作都忙,聯絡就少了。以後機修廠和軋鋼廠要是再有交流學習的機會,說不定還能見麵。”
他的話禮貌而周全,挑不出錯,卻也明確畫下了一條線是同誌,是同學,是可能因公再見的朋友,僅此而已。
丁秋楠聽懂了。她心裡有些酸澀,但劉國棟的坦誠和光明磊落,反而讓她生不起氣來,隻是那點不甘和戀慕,越發深刻了。她抬起頭,努力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嗯!那說定了!以後……有機會再向劉科長請教問題!那我就不耽誤你工作了,晚上……我等你。”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某種堅定的期待。
“好,晚上見。路上小心。”劉國棟起身送她。
丁秋楠點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走出門,穿過軋鋼廠院子,她的腳步一開始有些飄,隨即又變得輕快起來。雖然劉國棟劃清了界限,可他答應晚上陪她去,關心她的安全,這本身就已經讓她很開心了。至於以後……她丁秋楠看中的人,哪有那麼容易放棄?走著瞧吧!
劉國棟站在辦公室視窗,看著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窈窕身影像一隻輕快的蝴蝶般消失在廠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弧度。
這桃花債……看來是躲不掉了。不過眼下,更重要的是晚上去會會那個賊心不死的崔大可。他眼神沉靜下來,開始盤算晚上的細節。
劉國棟還站在窗邊,目送丁秋楠的身影消失在廠區拐角,心裡盤算著晚上可能的情況,辦公室的門忽然被輕輕叩響,冇等他應聲,就“吱呀”一聲被推開,又迅速關上。
一陣帶著陽光和淡淡雪花膏味道的風捲了進來。劉國棟回頭,隻見於海棠俏生生地立在門後。
她今天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藍色列寧裝,襯得身段筆挺,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齊耳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顯然是廣播員的標準工作打扮,但臉上那對靈活轉動的杏眼和微微上揚的唇角,卻透著一股與這身嚴肅裝扮不太相符的俏皮與大膽。
她反手利落地插上門,動作熟練得彷彿這是她的辦公室。然後,像隻輕盈的貓兒,幾步就溜到了劉國棟身後。劉國棟剛想開口,就感覺到一具溫軟的身體從後麵貼了上來,纖細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腰,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親昵。
緊接著,一顆腦袋從他肩側探了出來,幾乎和他臉貼著臉,順著他剛纔的視線方向,也望向窗外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看什麼呢?看得那麼入神?”於海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熱氣,還有一絲明知故問的調侃,“我剛在食堂可都聽說了啊,劉大科長。有個穿白大褂的、特俊的女醫生,大中午的專門跑到食堂來找你,然後你就把人給領走了……嘖嘖,這動靜可不小。”
她側過臉,鼻尖幾乎蹭到劉國棟的耳廓,眼睛彎成了月牙:“老實交代,那仙女似的女同誌是誰呀?找你乾嘛?我看你倆……關係不一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