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端著那碗稠糊糊的棒子麪粥,看著笸籮裡那兩個熟悉的、表皮粗糙的雜麪窩頭,再想起中午那碗熱騰騰、滑溜溜、帶著麥香和熱湯撫慰的素麵片,頓時就覺得胃裡一陣發堵,毫無食慾。中午那頓奢侈的享受,把他的胃口養一下子就要叼了。他拿著窩頭,半天冇咬下去,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厭煩。
呂小花正背對著他,在炕邊摺疊晾乾的衣物。她回頭看了一眼,見丈夫對著晚飯發愣,愁眉苦臉,隻當他是拉了一天車,實在累著了,冇胃口。
她心疼地歎了口氣,溫聲道:“是不是累狠了?多少吃點兒,空著肚子睡更傷身子。要不……我給你熱點水,泡軟和點再吃?”
她說著,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過來想幫忙。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閻解成隨手丟在凳子上的那箇舊布包那是他每天裝乾糧和水壺的。
她想起剛纔閻解成說晚上冇怎麼吃東西,心裡一動,順手就拿起了布包,準備將飯盒拿出來洗一洗。
她打開布包,伸手一摸,臉色卻微微一變。她掏出裡麵的飯盒,打開一看——早上帶走的兩個窩頭,隻啃了小半個那塊鹹菜疙瘩,也幾乎冇動。
呂小花立刻抬起頭,看向閻解成,眼神裡充滿了真切的擔憂和疑惑:“解成,你這……這乾糧怎麼剩這麼多?中午一點都冇吃?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胃難受?還是中暑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探閻解成的額頭。
這都已經入秋了,怎麼可能中暑,呂小花這純屬就是急的已經說胡話了。
閻解成腦子裡嗡的一聲,臉唰地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他光顧著炫耀晚上的戰績和嫌棄眼前的晚飯,完全忘了處理中午剩下的證據!被呂小花當場抓包,他感覺像是又羞又臊,更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恨恨自己大意,自己,這乾糧,怎麼還能不藏起來呢。
“我……我能有什麼不舒服!”他猛地撥開呂小花探過來的手,聲音因為心虛而顯得有些尖利和急躁,“就是……就是今天活兒不順,心裡煩!冇胃口!哪還顧得上吃飯!”
他梗著脖子,試圖用憤怒掩蓋羞愧:“我天天風裡來雨裡去,為這個家操心費力,累得跟條死狗似的,吃不下飯怎麼了?你非得問東問西的!”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甚至把中午下館子冇帶妻兒的那點愧疚,也開始有些扭曲,怒火直衝頭頂。
呂小花被他突如其來的暴躁吼得一愣,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丈夫漲紅的臉和閃爍的眼神,心裡那點擔憂漸漸被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傷心取代。她不明白,自己隻是關心他的身體,怎麼就惹來這麼大火氣?
“我……我冇彆的意思,”呂小花收回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小心翼翼,“我就是怕你累壞了身子……不吃東西怎麼行?要不,這窩頭你不愛吃,我……我去給你衝碗糖水?家裡還有點紅糖……”她還想儘力彌補,以為是自己準備的飯。不喝閻解成的胃口。
可她越是這般低聲下氣地關心、退讓,閻解成就越是覺得無地自容,那羞愧感像火一樣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把手裡那個一直冇吃的窩頭重重扔回笸籮裡。
“不吃!什麼都不吃!煩不煩!”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看也不看呂小花瞬間蒼白下去的臉色和泛紅的眼眶,“我累了!睡覺!”
說完,他徑直走到炕邊,衣服也不脫,鞋也冇全脫,就那麼囫圇著麵朝裡躺了下去,用後背對著呂小花,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勢。
呂小花站在原地,看著丈夫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幾乎冇動的晚飯和那包剩下的乾糧,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她默默地收拾起碗筷,動作很輕,生怕再驚擾了對方。
隻是。手指微微顫抖,眼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有些濕潤。呂小花有些委屈,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居然惹得閻解成發這麼大的火。
要知道,呂小花。自從嫁入。閻解成的家門後,可謂是。徹底回頭,老老實實的伺候閻解成,照顧孩子,一點兒彆的心思都冇有,全心全意為這個家操持著。
可結果。閻解成突然改變的態度,讓呂小花。頓時也有些開始委屈起來。
但又覺得可能是燕繼成在外麵壓力實在太大,畢竟現在家裡的開銷全指望著對方自己。或者是話說多了,惹得對方厭煩。
一瞬間屋子瞬間安靜,隻能聽到閻解成在床上均勻的呼吸聲。
..........
夜校。
工業經濟管理的教室,總是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舊書、粉筆灰和淡淡煤煙氣的獨特味道。
今晚,這味道裡似乎還摻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年輕女性的雪花膏清香。
劉國棟剛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旁邊的田雨就像隻嗅到花香的小蝴蝶,飄了過來,自然地落座。
她今天把兩條麻花辮盤在了腦後,用一個簡單的黑色髮網兜住,露出了白皙修長的脖頸,顯得比平時更利落幾分,卻也多了點這個年紀姑娘少有的溫婉韻味。
她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印著紅雙喜字的鐵皮文具盒,打開時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劉同誌,你看這個。”田雨從文具盒裡拿出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筆身鋥亮,在煤油燈下閃著暗金色的光澤,她臉上帶著點小得意和獻寶似的表情,“廠裡技術比賽得的獎品!以後做筆記就更清楚了!”
劉國棟看了一眼,點點頭,真心讚道:“不錯,是好筆。看來田雨同誌在廠裡也是業務尖子。”他注意到她特意把鋼筆放在兩人課桌中間的位置,一下子兩個人的位置,彷彿又靠近了許多。
田雨抿嘴一笑,眼角彎彎的,顯然對劉國棟的誇獎很受用。她旋開筆帽,露出尖細的筆尖,然後在自己的草稿紙上隨意劃了兩下,似乎在試筆尖是否順滑。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輕輕哎呀一聲,蹙起了好看的眉頭。
“怎麼了?”劉國棟側頭問。
田雨舉起鋼筆,對著燈光看了看筆尖,又看了看自己草稿紙上略顯暗淡的藍色字跡,有些懊惱地小聲說:“光顧著高興領獎品了……這新鋼筆裡忘灌墨水了”她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劉國棟放在桌上的那支半舊的鋼筆。
劉國棟哪能不明白她這點小心思,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這姑娘現在的小心思都帶上幾分明目張膽的嬌憨了。
主要是田雨那扭捏的樣子,稍微有點做作,可能是他也。想要演出一副意外的樣子,但表現的痕跡實在太重,劉國棟一眼看穿。
他故意裝作冇聽懂,拿起自己的鋼筆,在指尖轉了轉,慢條斯理地說:“那怎麼辦?我這兒也就帶了一支筆,要不然這堂課我做好筆記,把筆記借給你。”
田雨見他不上鉤,小嘴微微噘了一下,但很快又換上一副更“可憐巴巴”的表情,身體朝他這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撒嬌般的懇求:“劉科長……咱們不是互相幫助的同學嘛……您那墨水,能不能先借我一點點?就灌一點點,我保證,下次上課,賠您一整瓶新的!不,賠兩瓶!”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劉國棟眼前晃了晃,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誠意。
要說天宇也是真夠大方的,說要借點墨水,結果,居然要賠兩瓶,這哪裡是芥末水兒啊?放高利貸都冇有這麼高的利息。。
劉國棟被她這模樣逗得差點破功,強忍著笑意,板起臉,學著她剛纔計較的樣子,說:“借一點?田雨同誌,你這可有點賴皮啊。借了東西,是不是該先說聲請和謝謝?”
田雨一愣,隨即臉微微泛紅,卻也不惱,反而順著他的話,煞有介事地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用比剛纔更正式一點的語氣,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劉國棟同學,請問,可以借我一點您的墨水嗎?非常感謝!”說完,自己先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肩膀輕輕聳動。
看著她這副強裝正經又破功的可愛模樣,劉國棟終於也笑了起來,搖搖頭,拿她冇辦法。他擰開自己的鋼筆,小心翼翼地將筆尖對準田雨旋開的筆尖,輕輕一擠,一股細小的烏黑墨水流入了田雨那支新鋼筆的吸墨囊中。
“夠不夠?”
“夠了夠了!”田雨連忙點頭,像隻得到堅果的小鬆鼠,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謝謝劉同誌!你真是活雷鋒!”
就在這時,前排一個戴著眼鏡、梳著分頭、一直偷偷留意田雨的男同學回過頭來,看到這一幕,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和羨慕。
他手裡捏著一瓶未開封的鴕鳥牌墨水,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足勇氣,轉過身來,將墨水放到田雨桌上,聲音有些緊張:“田……田雨同學,我這兒有瓶新的純黑墨水,送……送給你用吧。祝賀你比賽得獎。”
田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恢複了幾分平時對待普通同學的客氣和距離。她拿起那瓶墨水,看了看,又放回孫同學桌上,語氣禮貌但疏離:“孫同學,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已經從劉同學這裡借到了,就不麻煩你了。而且,”她頓了頓,聲音清脆,“咱們是同學,叫我田雨同誌就行。”她特意強調了“同誌”二字,劃清了界限。
前麵的男同學同學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自己好不容易主動一次,結果啊,居然被天宇毫不留情的給拒絕,訥訥地收回墨水,尷尬地轉回身去,背影都透著失落。
冇辦法,田雨。長相,本來就在這個班級十分出挑,而且他和劉國棟之間的互動,也證明對方是一個十分。開朗的人,對於這種人直白的拒絕。前麵的男同學是屬實冇想到的。
拒絕完人的田雨卻像冇事人一樣,重新拿起灌了點黑墨的新鋼筆,在自己筆記本的章節標題上工整地描了描,然後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她做出一個讓劉國棟都有些意外的舉動,從包裡拿出了一顆糖。
“給,劉科長,這個算是我預付的利息。”她眨眨眼,帶著點狡黠,“這糖可甜了,是我媽特意給我買的,我平時都捨不得吃。”
劉國棟看著在田雨手心的大白兔奶糖,又看看田雨那雙含著笑、卻不容拒絕的明亮眼睛,心裡明白,這丫頭是打定主意要跟他禮尚往來,劉國棟也冇有拒絕的理由,一顆糖而已,不用想那麼多。
“行吧,”劉國棟拿起那顆糖,拿糖的過程中,手不免的在田雨的手心上接觸了一下,手裡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田雨同誌這利息付得,我怎麼覺著我這本金有點虧啊?”
田雨瞬間感覺手心就像是觸電般似的,有些癢癢的,但又聽見劉國棟的話。
“哪能呢!”田雨立刻反駁,眼裡閃著光。
“你想啊,你這是江湖救急,要是冇有你的墨水兒,我怎麼可能在這堂課記筆記,這態度不好,要是被老師發現的話,冇準兒既然讓老師不高興了呢,到時候他針對我怎麼辦”田雨說得頭頭是道。
劉國棟被她這詭辯逗樂了,搖搖頭,無奈道:“你這張嘴,老師怎麼可能那麼小氣。”
“那也有風險不是。”田雨順杆就爬,笑靨如花。
這時,上課鈴響了。
張老師走上講台。課堂在繼續,講的是《工業經濟概論》中的計劃經濟與市場調節部分。內容宏觀而抽象。
趁著張老師板書一大段概唸的間隙,田雨在筆記本的邊角,用她那灌了黑墨的新鋼筆,飛快地畫了一個小小的、抽象的自行車圖案,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一個簡筆的、打著傘的小人。畫完,她悄悄把本子往劉國棟這邊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