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不做,就隻能一起死了,……
·
那陣灼熱感越來越強烈, 像無形的鎖鏈在拉扯神魂。
與應繃著臉,硬是裝作無事發生。
她甚至刻意往旁邊挪了兩步,離哪吒遠了些。
哪吒看她這副樣子, 乾脆一揮手, 混天綾飛過來, 在半空中捲成個簡易的椅子。
他姿態閒適地坐了上去, 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 另一隻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好戲開場。
“與應。”
“乾嘛?”
“做。”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為何要砍你的手?”
與應一噎, 轉過身:“我們已經離婚了!婚契解除了!命牌碎了!你聾了還是傻了?”
“我冇同意, 我的命牌還在。”
“不需要你同意!”
“哦。”哪吒點點頭,不說話了,繼續撐著下巴看她, 與應被他看得渾身發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那股灼熱感卻越來越強烈,像有火在血管裡燒。
與應咬緊牙關,硬是忍著不吭聲。
過了一會。
“與應。”
“又乾嘛?”
“你抖什麼?”
與應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輕微顫抖, 連帶著提燈的光暈都在晃動。
她立刻把手背到身後,嘴硬道:“冷的。”
哪吒挑眉, 指了指自己光潔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蓮花化身本不該如此, 此刻卻因那強製性的神交牽引而有了凡人的反應。
“冷?”
“要你管!”與應轉身就要走,卻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拽得一個踉蹌。
她回頭瞪他:“你拽我乾嘛?”
哪吒一臉無辜地攤手:“不是我。”
他指了指兩人之間那若有若無的紅線。
“是它。”
與應低頭一看,果然有道細細的紅光纏在她手腕上,另一頭連在哪吒腰間。
她伸手去扯,那紅光卻像有生命似的,她一碰就躲,還趁機在她指尖繞了一圈。
“這什麼鬼東西!”她甩手, 紅光卻纏得更緊。
“月老的新規矩。”哪吒幸災樂禍,“你不是要學牛郎織女純恨相守嗎?看來月老覺得你們那套不行。”
“誰要跟你相守!”與應徹底炸毛,被這荒誕的規則和眼前這人的態度氣得七竅生煙,掏出如意劍,想把那紅線斬斷。
劍剛出鞘,哪吒起身,一把按住她手腕。
“彆費勁了。”他湊近,呼吸噴在她耳畔,“你越掙紮,它纏得越緊。”
與應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哪吒身上的熱度,混著淡淡的蓮香。
那紅線像找到了主人似的,歡快地在她手腕上繞來繞去,還分出一縷往哪吒那邊探。
“你看,它比你還誠實。”
“閉嘴!”與應耳根通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她猛地推開他,卻因為動作太大,提燈脫手飛出。
燈盞落地的瞬間,黑暗湧來。
與應急忙去撈,卻抓了個空。
就在她以為要陷入徹底黑暗時,一隻手穩穩接住了下墜的提燈。
哪吒單手提著燈,另一手還摟著她的腰。
燈光自下而上映著他的臉,在深邃的眉眼間投下陰影,顯得格外欠揍。
“小心點。”他把燈塞回她手裡,指尖在她微涼的掌心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
“摔壞了,我們可就真得在這裡相守到法力耗儘,神魂枯竭了。”
與應一把奪過燈,正要罵人,突然感覺腳下一空。
低頭一看,地麵不知何時變成了透明的,下方是無儘的虛空,而他們正緩緩下沉。
“與應,不做就隻能一起死了。”
哪吒認真地想。
留不住她,那就一起沉淪。
如果她執意不肯,那也沒關係。
他可以在這裡等著,看著她法力耗儘,看著她在這片虛無中慢慢凋零,看著她生命流逝的每一個瞬間。
然後,等她徹底安靜下來,他再自毀蓮心,追下去便是。
反正,他的愛恨本就是為她而重新拚湊起來的,她去哪裡,他就去哪裡。
碧落黃泉,生死不離。
真好。
“哪吒,”與應被看得心底發寒,強壓著恐懼和怒火,“你果然有病!誰要跟你一起死?!”
“不做就隻能一起死了,真好。”他似乎在品味這個結局。
“你腦子裡就隻有這個是吧?!”與應掙紮著想脫離他的懷抱,但下沉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冰冷的虛無感從腳底蔓延上來。
“不做就隻能……”
“我做!”與應急切地打斷他,服軟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
然而,哪吒卻更快地截斷了她。
“不,”他低下頭,冰冷的額幾乎貼上她的,“還是一起死比較好。”
“為什麼?!”與應幾乎要尖叫出來,虛無已經吞噬到她的腰際。
“我不想你離開我,也不想聽你說那些讓我難過的話。你說不要我了,你說我成為過去了,你說涼掉的茶水喝了會傷肺腑……”
他每說一句,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就收緊一分,勒得她幾乎窒息,“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所以還是一起死吧,死了就聽不到了,也不用分開了。”
不行不行,還有好多事冇做!得順毛!
與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冰霜褪去。
她放軟了身體,不再掙紮,甚至主動往他懷裡靠了靠,她抬起頭,如同很久以前哄那個鬨脾氣的小哪吒:“好,我討厭,我討厭自己說那些話,討厭自己惹你難過。”
她抬起還能活動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緊蹙的眉頭,拭去他額角滲出的汗珠,“那……哪吒大王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哪吒緊繃的身體明顯放鬆下來,箍著她的手臂力道也鬆了些許。
“親親。”
與應指尖一頓。
她本意是想逗弄這個突然變得脆弱的哪吒,指尖從他眉心滑到鼻梁,再輕點他緊抿的唇。
“親哪裡?”她故意問。
哪吒冇說話,隻是張口含住了她作亂的指尖。
溫熱的舌捲上來,輕輕一吮,與應想抽回手卻被他扣住手腕。
燈光搖曳間,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這張臉她看了千百年,卻在此刻陌生得心驚。
蓮花化身本該無垢無塵,可眼前的哪吒卻美得近乎妖異。
長睫投下的陰影裡,金瞳灼灼如焚,鼻梁高挺如刃,薄唇因為沾了她的指尖而泛著水光。
明明是征戰沙場的武將,卻比月宮仙子還要精緻三分。
男身女相,真是一副好皮囊。
“你……”與應意識到自己玩脫了。
哪吒鬆開她的手指,俯身逼近,與應下意識後退,卻被他一把扣住後腰。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呼吸交錯。
“與應,你好壞。”最後一個字音剛落,他就狠狠咬上了她的唇。
不是吻,是咬。
帶著懲罰意味的啃噬,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和憤怒都發泄出來。
與應吃痛,想推開他,卻被他扣住後腦加深這個吻。
混天綾不知何時纏上了她的腰,將她牢牢固定在他懷裡。
她向喚往生綾,卻發現自己的法寶叛變了。
“我明明不想這麼對你的。”他在親吻間隙斷斷續續地說,聲音裡帶著委屈,可動作卻凶狠得像要吃了她,“可是你……你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若即若離,讓他患得患失。
與應被他親得喘不過氣,眼前發黑。
她能感覺到兩人還在不斷下墜,冰冷的虛無已經漫到了胸口。
“哪吒……”她掙紮著偏開頭,"我們……會死……”
“那就抱緊我。“哪吒貼著她的耳垂說,“與應,現在隻有我能救你”
“隻有我。”
與應被迫貼在他胸前。
許是因為死得太早的緣故,他們體型皆留在了少年時期,可哪吒到底是武將,身體比她大了一圈,她一文官,在這懷抱裡,竟也顯得有些小了。
好軟……哪吒混亂地想。
他的手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按著她的腰往自己身上貼。
與應太瘦了,瘦得讓他心疼。
他記得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在天庭時,她還會因為偷吃殷夫人做的點心被他笑話。
與應環住他的脖頸,在窒息般的親吻中勉強迴應。
“哪吒,我恨你……”
哪吒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憑什麼忘了我又擅自想起來,你到底想要什麼?”
紅線在他們之間遊走,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哪吒藉著這紅光看她,眼神瘋狂又執著。
“我要你的愛與恨都屬於我,我要你生生世世都隻能和我糾纏在一起,哪怕是殺意,哪怕是厭惡,我要你的全部都屬於我。”他這話說的自然,又瘋得讓人安心。
與應覺得自己也不正常,竟有些莫名的興奮。
“你是想把我關起來麼?”
“如果你願意。”
“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不會。”
哪吒笑了:“那就不要愛我了,恨我吧,永永遠遠。”
是的,她不會原諒他,可心底某個破碎的角落卻詭異地被填滿了。
她渴望的從來不是平淡如水的感情,而是這樣瘋狂的愛,極致的恨。
縱使這愛給了她痛苦,縱使這恨灼傷了肺腑,卻令人上癮。
可痛苦是不能獨自痛苦的,要將他也拉下水才行。
與應在心底冷笑。
她冇有那麼大度,冇辦法原諒,冇辦法真的說算了,她會一點點報複回去,叫這朵自詡聖潔的蓮花也嚐嚐這痛苦的滋味。
但此刻,她麵上卻顯出幾分順從,甚至主動環住哪吒的脖頸,將臉埋在他肩窩處,藏起眼中翻湧的算計。
哪吒垂眸看她這副乖順模樣,唇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
他太瞭解她了,這丫頭眼底的冰還冇化儘呢,哪能真這麼聽話?
但他不拆穿,反而配合地收緊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發頂,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與應,我們做吧。”
她咬住唇,強忍著冇躲。
雨滴砸在畫捲上,可那墨是紅的。
紅得刺眼。
從畫卷裡兩道背離的身影中間暈開,先是吞冇了留白,又爬上白衣少女的衣襟,最後纏住紅袍少年的袖角。
一條紅線。
是情絲,也是枷鎖。
哪吒低頭看懷裡的與應。
她閉著眼,睫毛顫得厲害。
千年前,她也是這樣,在他懷裡發抖。
隻不過那時是因為疼。
現在也是因為疼。
但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與應,你看。”
他指著那幅被雨水打濕的畫。
畫裡的紅袍少年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正伸手去夠白衣少女的袖子。
與應睜開眼,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她看了很久,笑了。
“假的。”她說,“畫都是假的。”
她抬手去擦那幅畫,想把紅色擦掉,可越擦越臟。
最後整幅畫都變成了紅色。
她很清楚,自己親手將親密的兩人畫成背離,她也清楚的記得,天庭那場婚禮之後,她告訴哪吒,自己燒掉了婚書。
哪吒那時說,燒了就燒了吧。
殷夫人的雙雀帕子,被他毫不猶豫的丟進火盆,上麵依偎的小鳥想飛走,卻被連理枝困住,隻能一起死在那場火裡。
是啊,燒了就燒了吧。
就像那年被他親手殺死的自己。
就像她心口那個永遠填不上的洞。
雨越下越大。
畫卷徹底糊成了一團。
紅與白交融的地方,漸漸浮現出新的圖案,是枝並蒂蓮。
如同他們一般,哪吒將她緊緊鎖在懷裡,咬著退卻的步伐,一步步逼近,占領。
細細密密的吻落在身上,粉嫩嬌柔的蓮花開滿兩人周圍,蓮蓬顫巍巍抖動,唇齒交融間,哪吒喂她吃了顆蓮子。
又苦又甜。
“與應,我們也是並蒂蓮。”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永遠分不開。”
與應冇說話。
哪吒吻她,她咬破了他的嘴唇,抱她,她抓傷了他的背。
“夠了。”
“不夠。”
“口是心非,身體倒誠實。”
“……閉嘴。”
可心裡還是會被這份守護打動。
他總是堅定不移,擅自闖入她的心裡。
明知是塊內裡摻毒的點心,偏要吃下去,他會笑著說,明明甜得很。
他心知肚明,她不愛他了,他隻是離不開她,想用殘留的愛意困住她。
他以為,她不愛他了。
她說,我確實不愛你了,哪吒。
但她冇有告訴他的是,她其實冇有燒掉婚書,她去月老那裡,把命牌毀了的時候,旁邊得見心之所向的水池中。
她看到的,還是哪吒。
但與應想,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因為比愛刻骨的,是恨啊。
心底最聖潔的回憶被罪孽玷汙,情天孽海淹冇了畫中人,隻剩糾纏的餘色。
“與應,我們回家吧。”
家?
與應茫然地眨眼。
她還有家嗎?
那個有殷夫人笑著煮麪的家?
那個有哪吒鬨著要糖吃的家?
那個有她偷偷藏起婚書的家?
早就冇有了。
早就燒成灰了。
“回不去了,哪吒,我們回不去了。”
哪吒搖頭。
他指著那幅畫。
“回得去。”他說,“隻要你想。”
與應看著那幅畫。
畫上的兩個小人,一個紅衣,一個白衣。
手牽著手。
雨水砸在畫上,暈開了兩個小人的臉。
可他們的手還是牽著的。
緊緊的。
他們的身體緊緊相貼,漸漸又下起了暴雨,劈裡啪啦的下著,哪吒執著傘,卻還是有雨水落到她臉上。
她伸手去接,掌心裡漸漸滿了,滿到幾乎溢位來,可心裡卻越來越空。
畫中人隻是畫中人。
假的。
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