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加更) 她連想添幾許甜……
·
酒水營生漸穩, 與應瞧著老李他們常嫌下酒菜寡淡,又念及後院那幾隻日漸豐腴的鵝黃雛雞,一個念頭悄然萌生。
製點心。
做些甜糯暖腹的, 既可佐酒, 亦能填補她日漸空乏的脾胃。念頭既起, 她便開始琢磨, 江南水鄉, 點心精巧,她憶起一味酒釀圓子。
這日晨起,客未至, 與應早早便在灶間忙碌。取細糯米粉, 舀井水,徐徐注入,指尖力道輕柔, 緩緩揉捏成團。
揉就的糯米糰瑩白柔韌,置於粗陶敞口盆中,覆濕布醒著。又啟一小壇自釀甜酒釀, 壇封甫揭,清甜微醺之氣瞬間氤氳開來, 混著糯米清氣, 竟引人幾分期許。
醒好的糯米糰搓作長條,再掐作指甲蓋大小的劑子,於掌心一撚一揉,一顆顆渾圓玉潤的糯米圓子便滾落撒了薄粉的竹匾。
白衣人不知何時已立於灶房門口,抱臂倚門,白狐麵具掩了神情,唯有一道視線凝在她沾著雪白粉粒的指尖。
與應背對著他, 卻清晰感知那目光如影隨形。這人無孔不入,連她此刻方寸間的寧謐也要窺探。
她故意加重搓揉力道,一顆圓子被捏得微扁。深吸一口氣,未回頭,冷聲道:“看夠了?”
白衣人不答,隻緩步走入,他徑至灶台另側,取過一隻淨潔粗陶盆,自水缸舀入清水。接著,在與應微愕的注視下,竟也抓過一團醒好的糯米麪,揉搓起來。
指尖力道勻淨,搓出的圓子大小如一,渾圓光潔,於竹匾中迅速排成齊整隊列,遠勝與應的效率。
與應看著他覆著薄絲手套的指尖撚動糯米糰,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大小不一的“拙作”,一股無名火倏然竄起。
非是氣他做得好,是惱他這般理所當然的介入,這彷彿天生就該掌控一切、包括她這小小嚐試的姿態!
“誰許你碰的?”聲音更冷,怒意分明。
“快。”白衣人言簡意賅,手下不停,更多圓子自他指尖滾落。
與應氣結,卻無從駁斥,灶上水已沸滾,咕嘟作響,亟待下圓。她狠狠剜他一眼,不再言語,端起自己那匾圓子,行至灶邊,一股腦傾入沸湯。
圓子入水,沉浮翻滾,須臾,顆顆變得晶瑩剔透,如水中浮玉,躍上水麵。
與應執長柄勺,小心攪動,以防粘連。
“酒釀。”白衣人提醒。
“我知道!”與應冇好氣回,仍依言舀了幾勺琥珀色酒釀傾入鍋中。
她又取一小碟乾桂花,正欲撒入,白衣人卻已將一隻粗陶糖罐推至她手邊。
與應動作一滯。她看著糖罐,又看看他此刻穩穩扶住罐身的手,一股被洞穿的不適感再次襲來。
她連想添幾許甜,他都要管!
“多事!”她低斥,一把推開糖罐,兀自拈起一小撮金桂,撒入鍋中。點點金黃在琥珀湯波中浮沉,香氣更添幽渺。
熄火,舀起一勺。圓子瑩潤飽滿,裹著琥珀瓊漿,綴以碎金,熱氣氤氳,煞是可人。她盛了兩碗,一碗置於灶沿,算作默許其勞,自端另一碗,至前堂角落小桌旁坐下。
微燙的瓷碗捧在手中,暖意驅散了些許清晨的寒涼,她舀起一顆圓子,吹了吹,送入口中。軟糯彈牙,米香純粹。
一股暖流順喉而下,熨帖了空乏臟腑,連帶著被白衣人攪起的躁鬱也似平複幾分。
白衣人端起他那碗,行至櫃檯後,未坐,隻倚櫃而立,以勺緩緩攪動碗中圓子。他未摘麵具,顯無進食之意,目光透過冷硬材質,落在小口啜食的與應身上。
前堂寂寂,唯餘她細微的咀嚼與碗勺偶爾的輕磕。
“喂,狐狸仙!”老李粗嗓破開寧謐,推門而入,鼻翼翕張,“謔!甚香氣?甜絲絲的!”
他湊至與應桌邊,眼饞地盯著她碗中:“老闆娘,這是甚好物?新製的點心?”
與應嚥下口中圓子,頷首:“酒釀圓子。”
“與我盛一碗!嚐個新鮮!”老李搓手。
“好。”與應起身欲去。
“我去。”白衣人已放下未動的那碗,身影更快地閃入灶房。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端至老李麵前。老李也不拘禮,呼嚕啖下小半碗,燙得直哈氣,卻連聲讚道:“好吃!又軟又甜!老闆娘好手藝!狐狸仙,手腳也利落!”
與應坐回原位,看著老李吃得酣暢,再瞥一眼灶房門口那沉默白影,心中煩悶似又淡去些許。
至少,這碗圓子,是得人意的。
她垂首,繼續食碗中所餘。
“喂,狐狸仙,”老李食畢,抹了把嘴,忽想起什麼,好奇地看向倚櫃的白衣人,“你這手套……大老爺們兒,成日戴著不焐得慌?乾活也不便當啊!”他指了指那雙始終覆著薄絲白手套的手。
與應其實也注意到了。劈柴、打水、倒酒、洗碗……無論做什麼,那雙白手套從未脫下。
她雖煩他,但這古怪之處,確實勾起了她一絲好奇。
白衣人默然,未答老李之問。
·
與應發覺,自己竟對那碗溫熱的甜糯,生出了幾分念想。
晨起拾掇停當,瞧著灶間新蒸的米糕,她鬼使神差般掰下一角,送入口中。
米糕鬆軟微甘,樸素的穀物香氣。這尋常滋味,卻讓她立於灶台邊,細嚼慢嚥,神思微恍。
她向來對飲食寡淡,清修時尤重克己。何時……竟也貪戀起這點口腹之慾了?
記憶深處,似有模糊影像翻湧。是了,從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乾元山金光洞清修,或後來隨他天庭當值,她的案頭、枕畔,似總不缺些零嘴兒。
有時是凡間集市新吹的糖人兒,小猴小兔,活靈活現,裹著晶亮糖殼,甜得鑽心;有時是剛出爐燙手的糖糕,酥脆表皮咬開是滾燙流心的芝麻餡;更多時,是殷夫人悄然送來的食盒。夫人心細手巧,所製桂花糕細膩如雪,蜜餞果脯醃漬得玲瓏剔透……
而每回,哪吒總會搶過食盒捧至她麵前,少年神采飛揚:“快嚐嚐!孃親的手藝!我特意囑她多放了蜜!知道我的與應嗜甜!”他撚起食盒裡的蜜漬金柑,迅疾塞入她口中,指尖在她唇上輕輕擦過,“甜不甜?專為你挑的!”
“咳咳……”與應急促嗆咳數聲,扶灶站穩。
甜……她確實愛過。
她深納一口氣,將餘下半塊米糕放回蒸籠。罷了。
午後,老李與王貨郎結伴而來。與應照例溫了米酒,又奉上兩碗酒釀圓子。老李照舊呼嚕啖食,王貨郎則細品慢嚥,忽而笑道:“阿應老闆娘這圓子,滋味絕佳。然……若添些蜜糖,豈不更合老闆娘自家口味?”
與應正倚著櫃檯歇息,聞言指尖微微一蜷,麵上卻不動聲色:“……還好。”
王貨郎但笑不語,目光掃過櫃檯角那隻粗陶糖罐,罐口潔淨如新,顯是購來後,幾未動用。
“老闆娘喜甜食,卻舍不得放糖?”王貨郎打趣道,“莫不是怕蝕了牙?”
與應未及應答,角落劈柴聲驟歇。
白衣人放下柴刀,無聲行至。他走至櫃後拿起糖罐,又取過與應盛酒釀圓子的那隻小碗,擰開罐塞,舀起滿滿一勺濃稠蜜糖,穩穩傾入碗中。
琥珀色的蜜液迅速在微白湯汁裡暈染化開,霸道的甜香頃刻蓋過酒釀的微醺與桂的清雅。
動作迅捷,與應根本不及阻攔。
“你!”她蹙眉,看著碗中那過分甜膩的湯羹,一絲被侵擾的惱意湧起,“多此一舉!”
白衣人將糖罐歸位,對她的斥責恍若未聞。隔著麵具,目光似在她緊抿的唇上停駐一瞬,隨即轉向王貨郎,聲音平直無波:“她嗜甜。”
她嗜甜……他如何知曉?
與應盯著碗中被強行添料的甜羹,膩人的香氣幾近沖鼻。她沉默片刻,終是執起木勺,舀起一勺裹滿濃蜜的圓子,送入口中。
甜。
鋪天蓋地的甜。
她垂眸,長睫在蒼白的頰上投下淺淡陰翳,一勺,又一勺,安靜地啜食著。
·
與應覺得,自己確乎是貪戀起這口腹之慾了。
她開始留意水埠頭清晨的市聲。
烏篷攏岸,鮮魚活蝦在竹簍裡蹦躂,農人擔來沾露的翠嫩菜蔬,更有走街串巷的小販,吆喝著各色糕餌。
她嘗試複刻記憶或聽聞中的滋味。
灶間的煙火氣,比往日更濃了。
她試做赤豆糕。
赤小豆需隔夜浸透,文火慢熬至酥爛開花,再以細紗濾去皮渣,唯留細膩豆沙。豆沙與糯米粉、糖、豬脂揉勻,入模壓實,上籠蒸透。
老李成了首嘗者,一口下去,目眥欲裂:“妙!此物大妙!紮實!頂饑!比圓子更香!”他拍案,“老闆娘,此物亦可沽售!下酒絕配!”
王貨郎則更喜她試製的玫瑰鬆子酥。
油酥皮層層疊疊,薄如蟬翼,烘烤後酥鬆得幾難持握,內餡是玫瑰醬拌炒香的鬆子仁。一口咬下,簌簌落屑,玫瑰的馥鬱與鬆子的油潤堅果香在舌上交融,甜而不膩,是盈滿花息的雅緻。
王貨郎細細品咂,連聲讚道:“阿應老闆娘,這手藝,便是鎮上老字號的糕餅師傅,恐也難及!”
與應聽著這些溢美,麵上依舊淡淡,隻垂首以布巾拭去指間沾染的油酥。然那雙清泠眸子裡,映著灶膛躍動的火光,也似染上了一層微暖的亮澤。
她甚至開始研究鹹鮮的點心。
江南水鄉,河鮮豐美。
她購得鮮活小河蝦,剝出蝦仁,斬作細茸,混入少許肥膘肉末,加薑汁、黃酒、鹽,攪打上勁,裹入薄透的餛飩皮中。
沸湯一滾,一隻隻粉白透亮的蝦肉小餛飩便如元寶浮起,湯底是撇淨浮油的雞湯,撒上紫菜、蛋皮絲、一小撮翠碧蔥花。
湯清味醇,餛飩皮滑餡嫩,一口一個,鮮得人眉目舒展。這成了劉嬸心頭好,直誇比鎮上老湯餛飩鋪的更為清鮮爽口。
她忙碌著,嘗試著。身子依舊沉滯,咳喘時作,額角的虛汗亦從未真正收乾。
白衣人不再止於劈柴擔水,更深地介入了這方寸之間的庖廚天地。
·
與應瞧著那層明顯過厚的糖粉,額角青筋微跳:“過甜了!”白衣人恍若未聞,隻將那塊篩滿糖霜的方糕推至她麵前。
與應氣結,卻又無可奈何。她蹙著眉,卻一口接一口,將那過甜的糕咽儘了,指尖沾滿黏膩糖霜。
白衣人默默遞過一塊潔淨濕布。
與應未接,隻狠狠剜他一眼,自掏帕子擦拭。心頭那股無名火,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胸臆,悶悶沉沉。
這日午後,王貨郎送來一小簍新采的嫩紅菱。菱角外殼豔紅如血,剝開是雪白脆嫩的菱肉,生啖清甜爽脆,熟食粉糯甘香。
“阿應老闆娘,嚐嚐鮮,嫩得很!”王貨郎笑道。
與應道謝,看著那簍紅菱,心思微動。她記得,水鄉人家常烹菱角羹,清甜粉糯。
她洗淨紅菱,拈起一枚,以指甲費力地摳開堅硬尖角外殼。久病體虛,指力不濟,剝得極慢,菱殼尖刺險些紮破皮肉。
剛剝出兩顆瑩白菱肉,一隻覆著白手套的手伸來,不由分說接過了她手中的菱角與剝了一半的菱實。
與應蹙眉:“此物無需你。”
白衣人卻已自顧拿起一枚紅菱。
那雙覆著薄絲手套的手,似全然無懼尖刺。隻見他指尖在菱角兩端關節處精準一掐,稍一發力,堅硬的菱殼便如硃砂綻開,露出內裡雪白菱肉。
與應看著他剝菱角,忽然憶起久遠以前,似也有過類似光景。是誰,也曾坐於她身畔,用那雙慣握火尖槍、乾坤圈的手,笨拙又耐心地為她剝開一枚枚堅硬的核桃或栗子?那時,少年神君的金色眼瞳裡,映著躍動的燭焰,也映著她的身影,口中還嘟囔著:“慢些吃,儘是你的……”
銳痛比往昔更甚,與應急促抽氣,按住心口,麵色霎時慘白。
白衣人剝菱角的動作頓住。他未言語,隻將盛滿雪白菱肉的碗輕輕推至她觸手可及之處。
與應緩過那陣心悸,看著那一碗他剝就的菱肉,再冇了烹羹的心緒。
她端起碗,行至後院,幾隻鵝黃雛雞立刻嘰喳圍攏,她蹲下身,將碗中菱肉細細掰碎,撒落地麵,小雞們歡快啄食。
白衣人不知何時也隨至後院,倚著門框,沉默看她飼雞。與應喂儘最後一點菱肉,起身,未看他,隻望著籬外潺潺流水。
“……過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