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娘子會永遠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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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鄉的雨, 纏綿悱惻,似要將整個小鎮浸透在濕漉漉的迷夢裡。
玉生坐在她那方小小茶館的臨窗處,手捧一杯早已溫涼的粗茶, 目光投向窗外。
謫凡幾度春秋了?玉生有些恍惚。自那日七苦元君褪下神袍, 立於殿門前, 對她說“玉生, 你也去吧, 天高地迥,隨性而往”後,她便懵懂地投入了輪迴。
未擇富貴, 未擇顯赫, 隻求一方安寧,於是,在這江南煙雨裡, 用積攢的微末功德換了來本錢,開了間小小茶館。
清貧度日,安寧得幾乎湮冇了前塵。
她學會了煮茶、待客、撥弄那架小小的木算盤, 學會了在晨光熹微時去碼頭買最新鮮的魚蝦,也學會了在更深人靜時, 對著一窗冷月, 遙想那位元君。
“老闆娘,添壺碧螺春!”熟客高聲招呼,玉生連忙斂起飄飛的思緒,換上溫婉得體的笑靨:“哎,來了!”
她起身,習慣性地捋平洗得發白的青布裙裾,快步走向後廚提水。
眼角餘光不經意掠過窗外, 雨幕中,兩個身影正緩緩行近。
一個素衣女子,身形單薄得彷彿能被這綿密雨絲壓垮,步履沉重,背上似負著個孩子,女子低垂著頭,雨水打濕了髮鬢,緊貼著臉頰,看不清眉目。
玉生心頭莫名一悸,這身影……這低垂的姿態,這雨中煢煢獨行的孤寂……為何有種隔霧看花的熟悉,像舊日殘影?她搖搖頭,隻道是連日陰雨,心神恍惚。
提著溫熱的銅壺回到前堂,嫻熟地為客人續上碧螺春。剛放下水壺,茶館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被推開,濕冷的寒氣裹挾著雨腥猛地灌入,吹得櫃上油燈火苗驚惶搖曳。
玉生下意識抬頭,揚起溫婉笑容:“客官裡麵請,吃盞熱茶驅驅寒……”
話音卻在看清來人的刹那,戛然凝滯。
門口的女子,渾身濕透,素色粗布衣衫緊裹著過分清瘦的身形,她低著頭,雨水沿髮梢滴落,狼狽不堪。然而,當她微微抬眸,試圖辨清茶館內景象的瞬間,玉生看到了那雙眼睛。
琉璃般澄澈的眸子,此刻卻似蒙塵的明珠,映不出半分光亮。
“元……” 玉生捂住自己的嘴,將那個幾乎衝口而出的稱謂死死堵在喉嚨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是她!真的是她!七苦元君!她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她背上那個緊緊摟著她脖子的孩子又是誰?
“客官……快……快請坐!”玉生強壓翻江倒海的驚濤,連忙上前,半攙半扶地將與應引至角落最避風的桌旁,“這雨忒大了!您先坐,我給您盛碗薑湯驅寒!”
她扯下肩上搭著的乾淨布巾,欲遞給與應擦臉,又瞥見她背上的孩子,一時無措。
背上的小哪吒被動靜擾醒,迷迷糊糊抬起頭,警惕地掃視四周,目光最終釘在玉生身上。他立刻又抱緊了與應的脖子,小聲嘟囔:“娘子……冷……”
娘子?!玉生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張酷似三太子幼年模樣的臉,這張臉,這孩子……這孩子叫元君……娘子?!
元君下凡曆劫她知道,可這“孩子”為何會散發出心魔的氣息?
“稍等,馬上就好!” 玉生不敢再看,更不敢多問,強作鎮定地轉身快步走向後廚。
元君的狀態太糟糕了!她需要幫助!可是……可是她現在隻是個凡人茶館老闆娘,她能做什麼?
如意鐲!
當年元君下凡前,將幾件不隨身的舊物交她處置,其中便有那枚翠色如意鐲。元君曾言:“此物隨我心念,可化諸般兵刃,雖非殺伐重器,卻也靈便。留與你,或可護你紅塵中幾分周全。”
玉生一直視其為元君恩典,珍藏身側最隱秘處,從未動用。
還有……還有那件往生綾!
那件法寶,潔白如雪,飄逸靈動,據說與元帥的混天綾同根同源,是元君當年最常用,也最契合她心性的法寶,既能護身,更能安撫心神,滌盪邪祟,若元君此時能有往生綾在身,或許……或許能抵擋那心魔的侵蝕?
可是……往生綾……它被鎖在冰冷的雲樓宮深處,與那個遺忘了它、也遺忘了元君的主人一同沉寂。
元帥寢殿,豈是她一個小小仙娥能靠近的?她下凡前曾遠遠望過一眼,那宮殿冷寂得如同墳墓,往生綾的氣息,早已被元帥身上的氣息徹底淹冇。
她拿不到,她無能為力。
玉生咬緊下唇,自灶台旁暗格裡取出油布包裹的小包,她一層層剝開,一枚通體翠綠的玉鐲靜靜臥於其中,想了想,又從貼身裡衣口袋中,摸出另一樣物事。
那是一枚小小的蓮花玉墜。
玉質非頂好,雕工亦顯樸拙,卻通體溫潤,這玉墜,是她當年收拾七苦殿元君舊物時,於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盒中所見。
那盒子無鎖,內裡空空,唯此一墜。玉生不識其來曆,卻莫名覺其重要,便一直貼身收著。
“或許……或許對元君有用?”玉生不敢確定,此刻她隻想將一切可能助益元君之物,悉數奉上。
她端著滾燙的薑湯,拿著油布包和玉墜,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臉上的表情,走回前堂。
與應正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小哪吒蜷縮在她懷裡,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玉生將薑湯輕輕置於桌上,聲線放得極輕極柔:“客官,薑湯趁熱飲,暖暖身子。”
將手中的油布包和那枚蓮花玉墜,小心翼翼地推到與應麵前。
“這鐲子,是……故人托付之物,言道……可隨心念變化,或可助您防身。還有這玉墜……”她拿起那枚蓮花墜子,“是在……故人舊居一方盒中尋得,我不識得,卻總覺……它緊要。您……您收著吧。”
與應緩緩睜眼,目光落於桌上兩物,觸及翠色如意鐲時,眼神微瀾,似見久違故舊,帶著一絲追憶。而當視線凝於那枚樸拙的蓮花玉墜時,瞳孔驟然一縮。
這玉墜,曾是“哪吒”所贈,那段逍遙歲月,她一直佩著。直到哪吒問起“此物何來”時,她才覺出異樣……細想之下,彼時她夢見了這心魔,醒後哪吒便將此墜交付她……
“多謝。” 她抬起眼,看向玉生。
玉生張了張嘴,欲問元君去向何方,欲問那孩子究竟是何物,欲問元君為何如此枯槁。
然千言萬語堵於喉頭,最終隻化作一句浸透無儘憂思的低語:“您……您千萬珍重啊……”
與應未答,隻輕輕頷首,將如意鐲套回腕上,翠色流光一閃即逝,旋即隱冇。
她抱起依舊依偎著她的小哪吒,重新背上那個小小的包袱,拿起倚在桌角的劍,一步一步,再次踏入門外迷濛的雨簾之中。
玉生追至門口,倚著門框,目送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漸行漸遠,消隱於雨巷儘頭。
雨水濡濕了她的鬢角,她卻渾然不覺,滿心憂慮如這江南的雨,綿綿無儘。
她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九天之上。
那時的元君,清冷之下猶存幾分鮮活,而那位三太子,更是如同不熄的烈焰,霸道地闖入七苦殿的岑寂。
玉生最深刻的記憶之一,便是關於元君的衣裳。
三太子對元君的衣著,有著近乎偏執的掌控,他絕不容許元君著白。
在玉生看來,元君氣質清絕,與白色最是相宜,然三太子隻要見她一身素白,眉眼便會沉下,金瞳裡翻湧著玉生看不懂的焦躁。
“太素了!跟個雪人似的!不好看!”
他會擰著眉,不由分說地扯掉元君身上那襲清雅的月白長裙,而後自他那彷彿納儘乾坤的袖中,抖出一件件色彩穠麗的衣裙。
他甚至會攜來凡間的華美宮裝,逼著元君換上,元君有時會無奈蹙眉,最終大抵拗不過他,在他的注視下,換上那些豔烈華服。
縱是偶有元君執意穿白,三太子亦絕不放任,他會變出一條長長的赤紅綢帶,繫於元君腰間,或纏繞在她鬢間。
“這樣纔好看!” 他滿意地打量著,“我的與應,就該是最耀眼的存在!”
那時,整個天庭皆知三壇海會大神是如何追逐七苦元君的。
他染赤霞為幕,踏碎淩霄威儀,恨不能將世間所有穠麗色彩儘數堆砌於她身,宣告他的癡纏。
那份轟轟烈烈的求索,曾令多少仙娥神女羨煞。
是從何時開始改變的呢?
是那蓮花根骨……玉生痛苦地想。那具由太乙真人以仙蓮重塑的軀殼,終非血肉之軀,它承載了焚天的偉力,卻盛不住那至深至烈的情。
元君身上的色彩,亦隨著他眼中的光芒,一寸寸褪去。
玉生記得那一次,她整理元君的衣櫥。
那些曾被三太子硬塞進來的華服,被一件件仔細疊好,壓入櫃底最深處,取而代懸掛於外的,是一件件素淨到極致的白衣。
雪一樣的白,雲一樣的白,玉一樣的白……無一絲紋飾,無一點綴。
元君立於窗邊,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背影單薄。玉生捧著最後一件疊好的茜色羅裙,躊躇開口:“元君……這件……”
與應未回首,隻輕輕道:“收起來吧,玉生。往後……都穿白的。”
她那時便隱隱明白,元君換上這一身素縞,或許並非隻因三太子不再在意。
一身白衣,如同披麻戴孝,祭奠著她心中那個正一寸寸死去的愛人。
最後一次……玉生的心猛地抽痛,最後一次見元君衣帶顏色,便是崑崙訣彆那日了。
元君立於七苦殿門前,將赴崑崙,她依舊一身素白,纖塵不染。可腰間,卻繫著當年三太子親手為她束上的那根緋紅緞帶。
她將瑣事交代於玉生,目光遙遙投向南天門方向,許久,才輕輕問出一句:“玉生,你是隨我最久之人……哪吒他……是否已不再愛我了?”
玉生當時如何作答?
她忘了。
隻記得喉頭哽得生疼,一字也吐不出。
他不是不愛了。
是那盛載情愛的“器皿”,碎了。
蓮花化身的冰冷,盛不住那份曾經焚天滅地的熾熱了。
可元君似乎亦無需她的回答。
問罷,她便轉身,繫著那抹殘存的紅,一步步走向崑崙的風雪,走向那場遲來百年的永訣。
玉生收回目光,轉身回到略顯昏沉的茶館內。她行至櫃檯後,拿起抹布擦拭檯麵,指尖觸到自己身上的靛藍裙裾。
至少……她尚能擇些彆的顏色。而元君,似已永遠困囿於那片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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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安靜依偎的小哪吒,似被玉墜上流轉的微光吸引,指尖輕輕碰觸了一下,卻猛地縮回。
好多血……
“怎麼了?”
小哪吒仰起臉。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想尖叫,想告訴娘子他所見的可怖未來。
娘子那般喜愛那個“哪吒”……她會信麼?會否覺得他在扯謊?在汙衊那個“哪吒”?會否……因此更厭他、遠他?
他不能賭!不能讓娘子知曉那個未來!他要把娘子藏起來!藏得遠遠的!讓那個“哪吒”永世尋不著!
他伸出雙臂,用儘全身氣力,死死地箍住了與應的脖頸。
“娘子……冷……小狗……小狗抱抱就不冷了……”
與應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力勒得有些不適,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發頂,試圖安撫:“不怕,我在。”
她的安撫似乎起了作用,但抱著她的力道絲毫未減,他抬起頭:“娘子,我們走好不好?離開此地,去一個隻有我們倆的所在。冇有那白衣服的木頭人,也冇有旁人。就我們倆,好不好?小狗會乖乖的,小狗會護著娘子的!小狗很厲害的!”
與應將蓮花玉墜放回懷中,貼身藏好。
“好,我們走,去一個安靜的地方。”
小哪吒用力點頭,小臉在她頸窩蹭了蹭:“嗯!小狗跟娘子走!”
雨絲冰冷,濡濕了衣衫,亦模糊了前路。小哪吒緊緊摟著她的脖子,下巴擱在與應肩頭,目光卻越過她濕漉漉的髮絲,投向遠方。
嗬……娘子不知曉呢。
他感受著娘子日漸衰微的生機。
那個白衣木頭人想用一枚破玉墜來警醒娘子?真是可笑又可悲,他看到了那個未來,那畫麵,他記得分明。
但那個未來,不會發生,因為他絕不會讓那個“哪吒”得逞!
娘子是他的小狗,是他最最寶貝的容器,是他存世的意義,他豈會容那個磨滅了自我的廢物來終結這一切?
他會在那之前……
小哪吒的嘴角向上彎起,輕輕蹭了蹭娘子輕軟的髮絲。
他會在那之前,將娘子的魂魄、生命、連同她心口那顆承載著他本源“心火”的櫻桃……一道,徹底吞噬。
娘子會永永遠遠同他在一起,化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離,再不被覬覦,那個隻會守喪的廢物,他休想碰觸娘子分毫。
至於娘子會不會痛,會不會消逝?
小哪吒將臉更深地埋進與應溫熱的頸窩。
無妨……他會極儘溫柔……他會讓娘子在最甜美的幻夢裡……與他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