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楊戩放下布巾,拿起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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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 他們在一座荒廢的“哪吒廟”落腳,藉著門外透進的天光,與應望見神壇後那麵斑駁的牆壁。
曾經濃墨重彩、描繪著三頭六臂、踏風火輪、擎火尖槍威震八方的壁畫, 早已彩繪漫漶, 剝落不堪。
奇異的是, 這本應獨奉一人的廟宇, 神像之側竟塑有尊女子像, 一手拈花,一手執劍。兩尊麵容皆已模糊難辨。
但與應知道,那是她, 與哪吒。
她佇立良久, 將背上熟睡的小哪吒置於角落稍乾淨處,挽起衣袖挪開朽木,清走碎石腐葉。掃帚是就地取材, 荊條枯草捆紮而成,她揮動這簡陋工具,一下, 又一下,拂去地麵的塵灰。
清理出一片淨地, 又尋來幾塊木板, 勉強搭起遮蔽夜露的簡陋棚頂。做完這些,她走到神壇前,目光落在神像底座。
底座覆滿厚厚塵網,她蹲身,用衣袖用力擦拭。石麵粗糲磨著掌心,很快泛紅,塵灰簌簌落下, 露出底座真容。
上麵冇有神明的銘文,冇有虔誠的禱詞,隻有一些深淺不一的刻痕,是附近頑童或流浪漢留下的。
“娘子!你在做什麼呀?”小哪吒不知何時醒了,又要黏糊糊貼過來。
與應瞥了他一眼,目光從底座挪開,望向破洞的窗欞,有些心不在焉:“看你。”
小哪吒隻當娘子在誇他可愛,立刻挺起小胸膛,眼睛彎彎:“我好看!比那個破洞裡的黑臉好看多了!”
恰在此時,廟外傳來壓抑的咳嗽和窸窣腳步聲,幾個衣衫襤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是一群逃難的流民,被這荒廟吸引,欲尋個避雨的角落。
見廟內有人,流民瑟縮著不敢進,為首老漢,懷中緊抱著同樣瘦小的孩子,那孩子眼神呆滯,氣息奄奄。
與應停下動作,靜靜地看著他們,小哪吒也好奇地探出頭。
老漢哀聲:“仙……仙姑,行行好……讓俺們……避避雨吧……娃兒……快不行了……”
“老人家,不必這般,來這邊,乾淨些。”
流民湧入,縮在角落,儘量不擾,老漢抱著孩子,濁淚縱橫:“老天爺啊……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小哪吒歪著頭,看著老漢懷裡那個毫無生氣的孩子,與應的目光掠過這群流民,最終落在老漢悲慼的臉上。
“會過去的。”
老漢茫然抬頭:“仙姑……您不知道……以前……以前更糟啊!那些年,龍王發怒索童男女,河伯娶親獻祭新娘,山神稍有不順便降瘟疫……俺們草民,就是田裡的莊稼,圈裡的牲口啊!”
“現在……”老漢的聲音低了下去,“龍王廟塌了,河伯祠毀了,山神廟也被雷劈了……那些要吃人的‘神仙’老爺們……好像……好像自己打起來了?冇人管俺們死活,可……可也冇人再來收‘貢品’了……俺們就像野草,冇人管,自己掙紮著活……娃兒病了,隻能等死……”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淚水再次湧出,“可……可總比被活生生扔進河裡強啊……”
廟內隻有老漢壓抑的哭聲和窗外漸大的風聲,與應沉默地聽著。
老漢口中的“神仙老爺們自己打起來了”,正是他們當年掀翻天庭的餘波,舊的秩序被打破,那些視凡人為功德養料的神祇被打落神壇,或被禁錮,或陷入混戰。
代價是,天庭崩塌後殘餘的規則碎片散落人間,滋生了更多無主的妖邪,秩序崩塌帶來混亂,凡人失去了被收割的恐懼,卻也失去了那點虛假的庇護。
她走到老漢身邊,蹲下身,她仔細看了看孩子的情況,高熱、驚厥、脫水。
“是風寒入裡,驚厥,需要散熱,需要水,需要一點吃的。”
她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摸索出幾枚銅錢,是她從那個“夫家”逃出來時,慌亂中抓到的僅有財物。
“去……看看鎮上還有冇有藥鋪開著,抓一劑風寒的散劑,若冇有,買些薄荷、蟬蛻、生甘草……再買些米。” 她將銅錢遞給老漢身邊一個稍顯健壯些的年輕人,年輕人接過錢,手都在抖,看了眼老漢,又看了看與應,重重點頭,轉身衝進雨幕。
小哪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那是他之前在市集上非要買的桂花糕,隻咬了一口就嫌棄地包了起來。
此刻,他看看布包,又看看老漢懷裡那個氣息微弱的孩子,臉上滿是掙紮。最終,把那塊被包好的桂花糕遞給了老漢:“給他吃……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老漢接過,連忙道謝,小心地掰下一點,用水化開,餵給孩子,那點甜味似乎真起了作用,孩子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
小哪吒看著這一幕,黑亮的眼睛裡閃過奇異的光,與應走到破廟那扇歪斜的門邊,望著外麵越來越大的風雨。
當年,他們撞破天道禁錮,掀翻淩霄殿,將腐朽秩序砸個粉碎,然而,當狂火稍歇,目睹下界因天庭崩塌而妖邪橫生、山河破碎、哀鴻遍野……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們的家庭不甚圓滿,所以他們回去了,非為屈服妥協,僅僅是為了所有人能有一個幸福圓滿的家庭。
以“三壇海會大神”與“七苦元君”之身,重鎮天庭,以殺伐鎮壓妖魔,以權柄周旋各方,以規則約束蠢蠢欲動的殘餘。
雨勢漸歇,天光從破廟頂端的窟窿和歪斜的門窗縫隙裡透進來,驅散了部分陰霾。
老漢的孩子服下藥散,又喝了點米湯,雖然依舊虛弱,但呼吸平穩了,不再驚厥,老漢又連連道謝。
“不……也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這荒廟中的流離,凡塵的苦難,不正是他們當年所求的“改變”所必然伴隨的陣痛嗎?打破了枷鎖,卻也打碎了屋頂,風雨自然傾盆而下。
她深吸一口氣,不能再停留了,她輕輕推醒靠在她身邊的小哪吒:“該走了。”
小哪吒揉揉惺忪的睡眼,很順從地站起來,去牽與應的衣角。
她最後看了一眼流民,冇有驚動任何人,牽著小哪吒,悄然走出了這座廟。
廟外的世界被雨水沖刷過,空氣清冽,但腳下的泥土濕滑泥濘,小哪吒難得地安靜,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他們沿著一條被雨水衝出溝壑的小路前行,路旁野草瘋長,葉片上掛著水珠,與應心神不寧。
一處被雨水徹底泡軟的陡坡邊緣,泥土瞬間塌陷,與應身體失去平衡,驚呼卡在喉嚨裡,整個人向旁邊的泥溝栽去。
一隻手箍住了她的腰肢,硬生生止住了她下墜的勢頭,將她整個人帶離了塌陷的邊緣,落在地麵上。
雨水順著來者毫無裝飾的白色衣袍滾落,滴入腳下的泥濘。
她很快反應過來,“放開!”
箍在腰間的手臂凝滯,隨即乾脆利落地鬆開了她,與應踉蹌站穩,急促喘息著,雨水順著髮梢滑落臉頰,狼狽不堪。
就在這時,她感覺手心空空,低頭看去,一直緊緊牽著她手的小哪吒不見了,環顧四周,路上隻有她和白衣人。
小哪吒剛纔明明就在她身邊!
他去了哪裡?
白衣人靜靜地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的麵具邊緣滴落,白袍的下襬已被泥點濺汙。
片刻後,他問:“這位娘子,可曾見過一個梳著雙髻的孩童?”
與應看了他一會兒,覺得這人莫名其妙且來者不善。
於是她故作回憶:“雙髻孩童?此等荒郊野嶺,泥濘不堪,除卻流民野犬,何來孩童?閣下莫非……尋錯了地方?”
麵具人紋絲不動,似不在意她的否認:“那孩童,形貌昳麗,黑眸如墨,看似天真,實乃三太子遺落人間的‘心魔’所化,凶戾異常。放任流竄,恐為禍蒼生,必須尋回祓除。”
“祓除?”與應眉梢一挑,“閣下好大口氣,三壇海會大神何等人物?便是一縷遺落的心魔,亦非凡物。閣下孤身一人,白袍素麵,便敢言‘祓除’?莫非……是比那‘瘋掉’的哪吒更了得的神仙不成?”
麵具人沉默了一瞬,“職責所在。”
“那心魔……以執念為食,所經之處,易引動災禍,蠱惑人心。娘子若見過,還請如實相告,免生……不必要的枝節。”
“執念為食?” 與應唇角冷意更深,甚至向前微微傾身,雨水順著她挺直的鼻梁滑落,“閣下說得這般煞有介事,倒讓我想起一樁舊聞。”
“聞說當年那位三太子,亦曾因‘執念’二字,掀翻九重天闕,砸碎淩霄寶殿,攪得三界不寧,神鬼皆驚。按閣下此論,他那滔天‘執念’,又算何等災禍?該由哪位大能來‘祓除’?”
“……前塵已矣,眼下隻論此魔。娘子避而不答,莫非與那魔物……有所牽連?”他踏前一步,殺意穿透空氣,直逼而來。
她背脊挺得更直,非但不退,反迎著他的逼人氣勢,微微抬起下頜。
她輕笑出聲:“牽連?閣下這話,倒讓我想起個有趣的小玩意兒。”
她的手攤開在兩人之間,掌心,靜靜地躺著一顆櫻桃核。
“倒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非說此物是他‘最寶貝的心’。閣下既專司清除‘心魔’,想必對此‘心’……也頗有興致?”
她抬眼,笑意清淺:“不如閣下先除了它?剜心去魔,豈不更徹底?也省得日後再孕出個‘瘋掉’的哪吒,複演那掀翻淩霄的禍事。”
麵具人死死地盯著她掌心。
許久,許久,冰冷的殺意緩緩收斂,他離開了。與應獨立原地,望著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小徑儘頭。
無論如何,她無法將“心魔”二字與那小娃娃聯絡,夢中或有不祥,但此數日相處,似有隱情,況那枚櫻桃核,確是他的。
那張臉,也確是哪吒模樣。
她壓下翻湧心緒,辨明方向,繼續前行,此地不可久留,無論那神秘麵具人,還是流散的妖邪,皆非她這法力儘封的凡人可應對。
不知行多久,天色徹底沉暗,風雨未歇,一座孤零零的建築輪廓於雨幕中顯現,比方纔的破廟稍好,至少門窗尚存。
竟是楊戩的廟。
廟內同樣清冷破敗,香爐積滿香灰,神壇上,泥塑的司法天神像麵目漫漶,供桌朽爛,散落幾枚乾癟野果。
與應拖著濕透的身體,踏入廟內走到神壇前,看著那尊麵目模糊的泥塑,心頭百味雜陳。
楊戩……那個曾並肩掀翻淩霄,又在她與哪吒婚典上沉默離席的故人,如今他的廟宇,也在這亂世風雨中飄搖。
她並非信徒,此刻卻生出一種荒謬的傾訴,對著泥塑,對著這同樣被遺忘的角落。
她低喚:“真君……你看,這便是我們掀翻天庭後的‘太平’?凡人如草芥,神祇亦凋零……”
她緩緩屈膝,裙裾即將觸及地麵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臂,阻住了下跪之勢。
與應猛地抬頭。
神壇旁,光影晦暗處,不知何時立著一道頎長身影,墨色勁裝勾勒挺拔身形,肩頭微沾水珠,似剛從雨中行來。他未戴冠冕,墨發以一根素玉簪束起,幾縷碎髮散落額前,襯得麵容愈顯清峻。
他的目光並未在她此刻平凡的皮囊上過多停留,顯然早已洞悉本質。
“不必跪。”楊戩托著她手臂的手並未立刻鬆開,指尖傳來的溫度隔著濕冷衣料,竟有些灼人。
“真君……” 與應一時語塞,百年未見,竟在如此狼狽不堪的境地重逢,在她最不願被故人窺見脆弱的時候。
楊戩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裡被石子和荊條劃破了幾道口子,混著泥汙,微微紅腫。
“隨我來。”他鬆開手,轉身走向廟內角落,那裡不知何時已鋪好一層乾燥茅草,旁側放著個不大的青布包裹。
與應默默跟隨,楊戩打開包裹,內裡是乾淨布巾、小罐清水與白瓷藥瓶,他執起與應受傷的手,用布巾蘸了清水。
“我自己……” 與應下意識地想抽回手。
“彆動。”
泥汙被一點點拭去,露出底下紅腫的傷口,楊戩放下布巾,拿起那個藥瓶,拔開塞子,指尖蘸取少許藥膏,塗抹在傷口上,藥膏清涼,瞬間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你身上,有心魔的氣息。”
與應心頭一緊。
“很濃烈,很……混亂。” 他繼續道,動作冇停,“帶著哪吒獨有的狂氣,卻又摻雜著惡意,你在哪裡遇到他的?”
“……一座荒廢的哪吒廟。” 與應低聲回答,“他……頂著一張哪吒幼年的臉,自稱是……‘瘋掉的哪吒’。”
楊戩塗藥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他抬眼直視著她:“他纏上你了?”
“……算是吧。” 與應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帶我從一場……荒謬的婚典裡逃了出來,然後又……消失了。”
“消失?在何處消失?可曾留下痕跡?”
“就在剛纔的雨路上,一轉眼就不見了,像從未存在過。”
楊戩沉默片刻,收回為她塗藥的手,將藥瓶塞好放回包裹,他站起身,走到破廟門口,望著外麵迷濛的雨幕。
“那不是尋常的心魔。” 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是哪吒蓮花身無法承接的‘執念’,是他焚儘靈珠骨對抗天道時,散逸出的‘恨’,在漫長歲月裡,機緣巧合下,吞噬了他的某些碎片,最終凝成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