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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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支著腿坐在金光洞外的崖石上, 火尖槍隨意斜倚石縫,槍纓在風裡散開,他偏過頭, 目光落向身邊安靜垂首的少女。
她正用鮫綃纏著劍柄, 指尖靈巧, 纏繞的紋路細密整齊, 側臉線條被山嵐柔化, 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兩彎極淡的煙青影子。
“喂,”少年清朗帶笑的聲音撞碎這片沉靜, 他忽地伸手指向天際顏色尚且溫吞的月亮, 又飛快地轉向崖下倒映著月影的一泓深潭,“看,像不像你?”
少女動作停住, 她抬起眼,順著他跳躍的指尖望去。
天邊月,孤高清寒, 遙不可及。
水中影,虛幻易碎, 觸手即散。
隔著薄暮煙嵐, 兩者遙遙相對。
她的視線最終落回少年臉上。
他眉梢眼角都跳躍著少年人的不知愁,像初升的太陽,隻映著他的“秋水映月”。
“不像。月是月,水是水。”
“怎麼不像?”他渾不在意,湊近了些,紅綾拂過她纏劍的手腕,“都是冷冷的, 亮亮的,乾乾淨淨的!”
他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帶著明顯的歡喜,“尤其是你的眼睛……”
她冇再反駁,隻微微垂下眼睫,繼續纏繞那截冰涼的鮫綃,陽光落在他張揚的紅衣上,刺得她眼底微澀。
他此刻滿心滿眼映著她,卻渾然不知自己脫口而出的讚美,早已在冥冥之中一語成讖,道儘了橫亙在彼此命途深處無法逾越的天塹。
與應的目光穿透眼前觥籌交錯的光影、浮動瀰漫的衣香鬢影,落向宴席的另一端。
哪吒端坐於武將席中,火紅戰袍依舊如烈焰燃燒,是這滿殿華彩中最灼目的存在。
他正微微側著頭,傾聽身旁一位星君說著什麼,手中執著金玉杯盞,指尖緩緩摩挲杯壁。
他似乎察覺到了那道跨越喧囂而來的目光,微微抬眼,望了過來。
隔著繚繞升騰的氤氳仙霧,隔著舞姬翻飛如雲的七彩霓裳,隔著鼎沸人聲編織成的厚重帷幕,兩道目光,在虛空中短暫地交彙了一瞬。
那目光很平靜,映著滿殿璀璨輝煌的燈火,流光溢彩,卻激不起半分屬於“哪吒”的漣漪。
哪吒的目光並未停留,他移開視線,重新落回旁邊那位尚在說話的星君臉上。
他微微頷首,薄唇開合,似乎在迴應著什麼,姿態完美地融入了周遭的談笑風生。
恰在此時,舞姬的水袖再次翻卷而起,帶著香風與幻影,徹底阻斷了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視線連接。
與應緩緩垂下眼睫。
她看著琉璃盞中晃動的模糊倒影,那倒影裡,映著她眼中名為“秋水”的寒潭。
與應將杯中晃動著刺目金光的瓊漿玉液,一飲而儘,液體滑過喉嚨,冇有一絲回甘,隻有無儘的苦澀。
她放下空盞,席間那位風流仙君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與應眼底驟然凝結的霜寒懾住,訕訕地移開了視線。
就在這時,殿門處傳來一陣喧嘩。
“喲嗬!好生熱鬨!俺老孫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玉帝老兒這蟠桃宴,也不等等俺這勞苦功高的取經人!”
一個毛茸茸的身影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他一身僧不僧、俗不俗的打扮,金睛滴溜溜亂轉,掃過滿堂仙佛,最後落在那位剛剛還對著與應吟詩的仙君身上。
“剛聽你說啥‘秋水’?俺老孫在花果山見得多了,那水潭裡的魚眼,也是水汪汪的!”
那仙君臉色一僵,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孫悟空渾不在意,一個筋鬥翻到席間,順手撈起一個玉盤裡最大的蟠桃,哢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濺。
他目光掃過全場,掠過與應孤寂的身影,隨即,視線猛地釘在武將席中那抹紅上。
“嘿!三隻眼!”孫悟空衝著與哪吒隔了幾個席位、獨自飲酒的楊戩喊道,“你也在這兒乾坐著?看這群神仙吃飽了撐的吟酸詩?不如跟俺老孫出去耍耍?聽說天河底下新開了個窟窿,冒出來的東西挺有意思!”
楊戩聞言,緩緩放下酒杯,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孫悟空,並未接話,反而轉向了席間那抹紅。
楊戩道:“哪吒,天河異動,巡防天將報,西側壁壘靈力波動異常,似有不明侵蝕。你掌南天門,此事需你親自去檢視。”
哪吒正執杯欲飲的動作頓住了。
“知道了。”他放下酒杯,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緊迫感。
他甚至冇有再看楊戩一眼,也冇有理會旁邊還在啃桃的孫悟空,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與應所在的方向,然後便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孫悟空啃桃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哪吒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轉向楊戩:“喂,三隻眼,你故意的吧?那小子……不對勁!跟丟了魂似的!天河那點破事,值當這時候叫他?”
楊戩冇有回答孫悟空的問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視線轉向席間獨自靜坐的與應。
“走了。”他隻對孫悟空丟下兩個字,身影也消失在喧鬨的殿門外。
孫悟空看看空了的兩個位置,狠狠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也渾然不覺,眼裡光芒閃爍,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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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桃宴的喧囂退去,與應起身徑直朝七苦殿方向走去,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綴了上來。
“等等俺老孫!”孫悟空三兩步就追到與應身側,“宴席無趣得緊,俺老孫還是覺得你這七苦殿清淨些,討杯茶喝?”
與應腳步未停,隻淡淡瞥了他一眼:“大聖如今是鬥戰勝佛,何處去不得?何必來這冷清之地。”
“這話可就見外了!”孫悟空撓了撓腮幫,“俺老孫再是什麼佛,不還是當年那個被壓在山下,承蒙你和那混小子時常偷摸著送酒送桃的猢猻?那會兒,楊戩那三隻眼偶爾也來,板著張臉,扔下幾卷破經書就走,嘿!”
他話語輕鬆,帶著舊日的親昵,蹦跳著跟在與應身邊,霞光錦緞鋪就的雲路延伸向前,兩側仙葩靈草在晚風中微微搖曳。
“說起來,”孫悟空的聲音低了些,帶著追憶,“當年俺老孫一根金箍棒捅破這九重天,漫天神佛喊打喊殺,恨不得把俺挫骨揚灰,結果真動起手來的冇幾個!托塔天王那老倌兒,雷聲大雨點小,巨靈神那廝,一棍子就趴窩!也就你們幾個……”
他掰著毛茸茸的手指頭:“你,與應,就擱那兒唸經,金光閃閃的,看著唬人,其實那經文的勁兒全繞開俺老孫走了,還有哪吒那小子,踩著風火輪,火尖槍舞得跟煙花似的,熱鬨是真熱鬨,可那槍尖離俺老孫十萬八千裡,嘖嘖,還有楊戩那三隻眼,放狗追了半條天河,最後被一根樹枝引得撒歡去了。”
孫悟空笑得前仰後合,彷彿又回到了無法無天的年月。
“五行山下五百年,”他笑聲漸歇,語氣裡難得帶上幾分認真,“除了送桃子的土地老兒,也就你們幾個還記得俺老孫,送酒,送桃,聽俺老孫罵天罵地。後來俺保那和尚取經,路上多少回被那勞什子的緊箍咒勒得死去活來,被妖怪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嘿,哪回不是你暗中援手?哪吒那小子,隔三差五也偷溜下界,幫俺打幾架,罵幾句禿驢,痛快痛快!”
他扛著金箍棒,望向七苦殿的方向。
“取經路上俺就想好了,等功德圓滿,非得跟你們幾個反骨仔,把這醃臢的天庭再掀一回!痛痛快快!掀他個底兒掉!”
七苦殿的輪廓在暮靄中顯現,殿門無聲開啟,裡麵依舊殘留著昨日的紅綢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頹敗。
孫悟空跟著與應踏入殿內,鼻翼微動:
“這味兒……昨兒真成親了?”
與應冇有回答,隻是走到蓮池邊,池水倒映著穹頂被紅綢半遮的蓮心法印,也倒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
孫悟空大大咧咧地盤腿坐到蓮台上,順手撈起旁邊果盤裡的仙桃,他一邊嚼,一邊死死盯著與應。
“我從前,很不喜歡彆人叫我‘菩薩’。”
“菩薩該是慈航普渡,悲憫眾生,體察萬般苦厄,無嗔無怒,無怨無尤,可我……”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虛虛地落在那些刺目的紅綢上,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更久遠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我做不到無怨無尤。我心中有恨。”
“恨這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恨這神佛高高在上,視情如塵埃,視苦為養料;恨那些算計,那些背叛,那些一遍遍碾碎鮮活心魂的所謂‘為你好’……”
“我更恨……自己無能為力。”
她的目光轉向孫悟空,那雙曾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近乎絕望的清醒。
“我睚眥必報,錙銖必較,勝負輸贏,我看得比誰都重。被算計了,就想十倍奉還,被辜負了,就恨不得焚儘三界,這樣的我,算什麼菩薩?”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不過是一棵……被強行栽種在這九重天,用來吸納怨憎苦厄的功德樹。”
“一個盛滿蒼生怨氣的容器罷了。”
“容器碎了,怨氣散了,滋養了天地,他們便覺得……功德圓滿。”
“閉嘴!”
孫悟空從蓮台上跳了下來,手中的蟠桃核被他狠狠砸在地上,他幾步衝到與應麵前。
“俺老孫聽不得這些話!什麼容器!什麼功德樹!當年在五行山下,是誰給俺老孫送酒?是誰替俺老孫罵那不長眼的雷公電母?是誰偷偷把觀音菩薩緊箍咒的經文改了調,讓俺老孫少疼了半宿?!”
“你從前說這些喪氣話的時候,哪吒那最聽不得你說自己不好,他該提著火尖槍跳出來,嚷嚷著‘誰敢說我的師妹不好!’,然後不管不顧地跟你打一架,打到天昏地暗,打到你說‘我錯了’為止!”
孫悟空的目光掃過她空蕩蕩的手腕,眉頭死死擰緊。
“你的劍呢?你那把從不離身的如意劍呢?那玩意兒不是你的命根子嗎?”
與應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那裡曾經戴著可以隨她心意變化的鐲子,可如今卻再也化不出劍。
“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