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去看桃花吧
·
暮色熔金, 市集正是最熱鬨的時候,叫賣聲、嬉笑聲、鍋勺碰撞聲,混合著剛出爐的糕餅甜香、油炸果子的焦香、糖稀熬煮的甜膩氣息, 熱騰騰地撲麵而來。
“楊二哥!大聖!快過來呀!這裡還有你們樣子的糖人呢!今天哪吒請客, 咱們一人一個!”
少女清泠的嗓音, 如投入沸水的玉珠, 清脆地穿透人聲鼎沸, 她站在一個暖融融的糖人攤子前,爐火映得她臉頰緋紅。
身上不再是素淨的僧袍,而是一身嬌嫩的粉衫, 配著水蔥綠的羅裙, 烏髮鬆鬆綰了個髻,斜插著支顫巍巍的絹花,整個人像枝頭初綻的杏花, 沾著露水,生機勃勃。
她手裡高高舉著幾個的糖人,眉眼彎彎, 映著天邊熔金的落日餘暉,那笑容比最甜的麥芽糖還要明媚幾分。
被她牢牢拽著一邊袖子的哪吒, 一臉“我虧大了”的不情願, 正慢吞吞地掏著腰間那個繡工略顯粗糙的錢袋。
他褪去了火紅戰袍,換了身明晃晃的鵝黃圓領衫子,那鮮亮的顏色襯得他穠麗的眉眼愈發張揚,隻是此刻金瞳裡盛著的不是煞氣,而是被那粉衫少女晃得無可奈何的縱容。
“我隻說了請你!”少年強調,聲音刻意拔高,試圖蓋過周圍的喧鬨, 耳根卻誠實地透出薄紅。
“彆這麼小氣啊小娃娃!”一道金影閃過,孫悟空早已竄到攤前,眼疾手快地從與應舉著的那把糖人裡,薅走了那個扛著棍子的猴子造型。
看都冇看,就塞進嘴裡,半截威風凜凜的糖猴腦袋瞬間進了肚,他咂咂嘴,猴眼放光:“唔!甜!比蟠桃實在!”
楊戩站在幾步開外,一身靛青的常服,身形挺拔如孤峰青鬆,與這喧騰的市井煙火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其中。
他身邊,哮天犬興奮得像個第一次逛廟會的孩子,圍著那冒著甜香熱氣的糖人爐子瘋狂轉圈,蓬鬆的尾巴搖成了殘影,帶起一陣小旋風。
濕漉漉的黑鼻頭幾乎要蹭到攤主老頭那沾滿糖漬的圍裙上,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嗚”聲,涎水都快滴到青石板上了。
楊戩沉默了片刻,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身邊興奮得快要原地起飛的大狗,薄唇微啟,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哮天說也想要。”
“哎呀!老板!”與應立刻心領神會,笑靨如花地揚聲,聲音清清亮。
“快!再捏一個!要威風凜凜的二郎真君!還有一隻,要最大最神氣的神犬!”她說完,立刻扭過頭,又拽了拽哪吒那鵝黃的衣袖,仰著臉,一雙琉璃眸子眨巴眨巴,盈滿了落日碎金和毫不掩飾的期待,無聲地討要著。
哪吒被她看得心頭一跳,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被戳穿的羞惱。
他手上動作半點不慢,指尖靈活地又從錢袋裡撚出幾枚銅錢,“叮叮噹噹”地丟進攤主手邊的舊鐵盤裡。
銅錢撞擊的脆響中,他緊抿的唇角卻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泄露了心底那點甘之如飴的甜。
糖人攤的老頭,一張臉笑得像風乾的橘子皮,皺紋裡都嵌著甜膩的糖絲。
他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這幾位氣度不凡的“主顧”身上飛快溜了一圈。
那粉衫綠裙的小姑娘活潑得像隻百靈鳥,拽著身邊那俊美得不像話,卻臭著臉掏錢的黃衣少年,分明是自家鬧彆扭的小妹纏著兄長。
旁邊那個啃糖猴啃得腮幫子鼓鼓的精瘦漢子,像個走江湖的把式。
幾步外那個沉默的青衣男子,身姿如鬆,氣質冷峻,跟著條饞得流哈喇子的白犬,倒像是哪家深藏不露的護院師父。
老頭心裡門兒清,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慢,手指沾著溫熱的糖稀,在石板上遊走、勾勒、吹氣。
金黃的糖漿彷彿有了生命,先是哮天犬,巨大的身軀,豎起的尖耳,蓬鬆的尾巴,連那吐著舌頭的憨態都惟妙惟肖。
接著是楊戩,三尖兩刃刀,飛鳳帽,額間一道豎,冷峻的麵容在糖稀的暖光下也柔和了幾分。
新吹好的“二郎真君”和“哮天神犬”還帶著爐火的餘溫,與應小心地接過來,轉身遞給楊戩。
楊戩伸手接過,他什麼也冇說,隻將那個“哮天神犬”糖人遞到了興奮得直蹦的大狗嘴邊。
哮天犬小心翼翼地用鼻尖碰了碰那晶瑩的糖犬,然後張開大嘴,啊嗚一口,將“自己”的腦袋含了進去,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孫悟空見狀,嘎嘎怪笑,把自己手裡隻剩半截身子的“猴子”也塞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人間煙火,不過如此。
是糖稀黏膩的甜香,是銅錢落盤的脆響,是爐火映紅的笑臉,是身邊人指尖微溫的觸碰,是吵吵嚷嚷裡,那份無需言說的熱鬨與安然。
老頭笑眯眯地揉著下一塊溫熱的麥芽糖,爐火劈啪,映著他滿足的臉。
糖人的甜香還黏在指尖,市集的喧囂漸漸被暮色溫柔地包裹,沉入青石板路的縫隙裡。
與應舔了舔唇邊最後一點麥芽糖的甜,指尖撚著那根光禿禿的竹簽,上麵隻剩下哪吒糖人踩過風火輪的殘影。
“真甜。”她眯起眼,像是被夕陽晃到,又像是沉醉在某種餘韻裡。
哪吒哼了一聲,把空癟的錢袋收回袖中,指尖卻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腕:“敗家。”
語氣嫌棄,眼神卻黏在她被晚霞染紅的側臉上,像黏在花瓣上的蜜蜂,挪不開,那身鵝黃的衫子,在漸暗的天光裡,依舊鮮亮得紮眼。
哮天犬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帶著糖味兒的飽嗝,腦袋蹭了蹭楊戩的腿。
楊戩垂手,安撫地拍了拍它,目光掃過這人間街巷的萬家燈火,又落回與應和哪吒身上,那雙洞察三界的眼,此刻隻映著平靜的煙火。
孫悟空蹲在路邊,嘴裡叼著根草莖,看著遠處挑著擔子歸家的貨郎,又看看近處嬉笑跑過的孩童,抓了抓耳朵:“冇勁,忒冇勁!打架打完了,糖也吃完了,接下來乾點啥?找個山頭睡覺?”
與應聞言,眼睛倏地亮了,她轉過身,一把抓住哪吒還帶著糖漬的手腕:“我們去旅行吧!”
“旅……行?”哪吒被她拽得一個趔趄,金瞳裡滿是疑惑。
這個詞對他而言,新奇又陌生,他過往的“行”,不是征戰殺伐,就是被天規鎖鏈捆著去往下一個牢籠。
“嗯!”與應用力點頭,粉色的衫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朵搖曳的花,“不去打打殺殺,不去管什麼天庭靈山!就我們倆,像今天這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看冇看過的山,渡冇渡過的河,吃冇吃過的東西!”
她另一隻手指向天邊最後一線瑰麗的霞光,“就像那朵雲,想去哪兒飄,就去哪兒飄!”
她的聲音清泠,帶著天真的嚮往,眼眸亮晶晶的,映著暮色和燈火,也映著哪吒有些怔忡的臉。
那光芒驅散了哪吒眼底最後一絲屬於戰場的陰霾,點燃了一點久違的好奇和躁動。
“像雲一樣飄?”哪吒重複著,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向那無拘無束的流雲。
他習慣了腳踏風火輪,瞬息千裡,習慣了目標明確,殺伐果斷。
可“飄”?毫無目的,隻為風景?隻為……和她一起?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緊緊抓住的手腕,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溫熱和微微的顫抖。
是興奮,是期待。
再抬眼,撞進她那雙盛滿了整個暮色人間、盛滿了對他迴應的渴盼的眸子裡。
心底那點彆扭和疑惑,像被投入沸水的糖稀,瞬間融化、沸騰。
“好!”他反手,將那隻抓著自己手腕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你想去哪兒飄,我們就去哪兒飄!”
晚風拂過,帶著青石板上殘留的糖香和炊煙的氣息,他鵝黃的衣袂與她粉綠的裙襬,在漸起的晚風中輕輕交纏,如同花與蜂短暫的依偎。
孫悟空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再看看哪吒臉上那從未有過的傻氣,笑起來:“飄?膩歪!俺老孫還是找個山頭睡覺實在!”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閃過,他已消失在原地,隻留下幾聲餘音未散的笑在街巷迴盪。
楊戩看著那對在暮色中並肩而立的身影,一個鮮亮如初陽,一個嬌嫩如春花,眼中無波無瀾,隻淡淡頷首:“走了。”
聲音落下,他與腳下巨大的白影,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隻留下原地一點微涼的空氣。
喧囂的長街,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們兩人,站在漸次亮起的燈籠光影裡,手牽著手,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緊緊依偎。
“那……”與應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指向前方燈火闌珊處,一條不知通向何方的小巷,“就從這裡開始飄?”
哪吒握緊了她的手,金瞳裡映著巷口那盞昏黃搖曳的燈籠,也映著她帶笑的眉眼。
“走!”
兩道身影,一黃一粉,像兩顆被晚風無意吹落的種子,輕盈地彙入了人間最尋常也最深邃的巷陌煙火之中。
不再有既回的拘謹,不再有元君的端嚴,不再有三太子的煞氣。
隻有哪吒與應,手牽著手,去丈量這浩渺人間,去品嚐那無窮滋味。
前路未知,卻因彼此緊握的手,而充滿了蜜糖般的甜香與燈火般的暖意。
·
他們牽著手,像兩顆被風裹挾的種子,飄過人間萬千氣象。
在東海之濱,哪吒褪了鞋襪,追著一隻驚慌失措的沙蟹,業火焚天的煞氣被海潮洗得乾乾淨淨。
與應蹲在潮水剛退的濕沙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枚斑斕海螺表麵的沙粒,螺殼在夕陽下流轉著虹彩。
哪吒跑回來,獻寶似的把一隻胡亂掙紮的沙蟹丟在她腳邊,沙蟹立刻慌不擇路地橫著鑽進沙洞,與應抬頭看他。
“傻氣。”她輕聲道,尾音被海風吹散。
“給你玩的!”哪吒理直氣壯,耳根微紅。
夜裡,他們宿在漁村簡陋的寮棚,海濤是永恒的背景音,哪吒枕著手臂,看窗外星子低垂,彷彿伸手可摘。
與應靠在他身邊,呼吸清淺,黑暗中,她忽然輕聲說:“像不像……退潮時擱淺在沙窩裡的小魚?”
哪吒不解,側頭看她模糊的輪廓,她冇再解釋,隻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行至大漠孤煙,黃沙浩瀚,接天連地,風吹過,嗚咽如遠古的悲歌。烈日炙烤著沙丘,空氣扭曲。
哪吒用混天綾化作一頂小小的赤紅華蓋,固執地撐在兩人頭頂,投下一片珍貴的陰涼。
與應粉色的衫子蒙上了一層細沙,綠裙襬也失了鮮亮。她捧起一掬滾燙的黃沙,看著沙粒從指縫間無可挽回地流瀉殆儘,眼神有刹那的空茫。
“看!”哪吒指著遠處沙丘脊線上,一隊緩緩移動的黑色剪影,是跋涉的駝隊,駝鈴叮噹,“像不像螞蟻搬家?”
與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她輕輕“嗯”了一聲,靠在他被太陽曬得發燙的肩頭,閉上了眼。
他們也曾誤入一片古老的戰場遺址。
與應指尖拂過一塊半埋沙土的斷碑,碑文早已風化模糊,哪吒彎腰,從沙礫中摳出一枚小小的青銅箭簇,棱角已被歲月磨得圓鈍。
“死了多少?”他突兀地問。
與應冇有回答,隻是將手覆在他緊握著箭簇的手背上,她的手冰涼,他的掌心滾燙,戰場死寂,唯有風聲嗚咽,捲起沙塵,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生與死、過去與現在的界限。
最是江南春深,他們停駐在一株巨大的櫻花樹下,花開得正盛,如雲似霞,風過處,粉白的花瓣簌簌飄落。
與應坐在樹根上,仰著頭,任花瓣拂過她的臉頰、髮梢,落滿她粉色的肩頭。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搖的花瓣,掌心是柔嫩的粉白,邊緣已開始捲曲枯萎。
“明年……”她看著掌心,輕輕開口,聲音被落花的聲音襯得幾不可聞,“不知這花,是否還是這般模樣。”
哪吒背靠著粗壯的樹乾,鵝黃的衫子沾了幾片花瓣,他抱著手臂,金瞳望著漫天飛花,又落回樹下那抹粉色的身影上,哼道:“花開花落,年複一年,有什麼稀奇?想看,明年再來便是。”
語氣是慣常的不耐,眼神卻膠著在她身上,彷彿要將這花下的人影刻入眼底深處。
與應冇有看他,隻是輕輕收攏掌心,將那幾片註定枯萎的花瓣攏住。
她低頭,看著粉嫩的裙襬上堆積的落花,又抬起頭,望向花枝縫隙裡破碎的藍天。
風更大了些,捲起更多的花瓣,紛紛揚揚,迷離了視線,那粉與黃的身影,漸漸被這無休止的落花溫柔地淹冇、分隔。
花落如雨,無聲地宣告著絢爛的短暫,也溫柔地掩埋著終將到來的彆離。
·
江南的梅雨,纏纏綿綿,下得人心頭也生了青苔,他們暫歇在一處臨河的客棧,推開雕花木窗,就能看見烏篷船在灰濛濛的水麵滑過,船孃清糯的吳儂小調被雨絲打得斷斷續續。
哪吒百無聊賴地趴在窗沿,下巴抵著手臂,金瞳望著簷下連成線的雨珠。
他穿著那身鵝黃的衫子,領口被他不耐煩地扯鬆了些,露出一小截線條淩厲的鎖骨。
與應坐在桌邊,就著窗外天光,低頭縫補著他昨日爬樹摘枇杷時,被樹枝勾破的袖口,針線穿梭在細密的雨聲裡,有種近乎催眠的安寧。
雨絲斜飄進來,沾濕了哪吒額角的碎髮,也沾濕了他頸後那一小塊肌膚。
與應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絲線,抬頭喚他:“好了,過來試試。”
哪吒懶洋洋地應了一聲,磨磨蹭蹭地轉過身,他走到桌邊,帶著一身微涼的濕氣,很自然地低頭,配合地伸出手臂。
與應抖開縫好的外衫,示意他穿上,就在她手指習慣性地拂過他後頸,想替他整理淩亂的衣領時——
指尖下的觸感,冰涼,光滑。
那片肌膚,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呈現出毫無瑕疵的細膩。
“消失了……”
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彷彿從未存在過,隻留下那片肌膚,在雨天的微光裡,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暖白色澤。
哪吒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低頭問:“怎麼了?線頭冇剪乾淨?”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摸。
“彆動!” 與應的聲音劈開了滿室的雨霧和寧靜,她撲了上去,動作快得帶倒了身後的圓凳。
哪吒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繃緊,但下一秒,他就被與應緊緊抱住。
“與應?”哪吒完全懵了,身體僵硬地被她抱著,雙手有些無措地懸在半空。
“印記……”與應的聲音悶在他頸窩裡,破碎不堪,帶著哽咽,“哪吒……印記……冇了!”
印記?什麼印記?
哪吒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是那個,那個如同天罰烙印、禁錮了他靈珠骨蓮花身的東西!
冇了?!
他幾乎是瞬間掙脫了與應的懷抱,雙手粗暴地扯開自己鵝黃衫子的前襟,衣帶崩斷,布料撕裂,露出少年緊實流暢的胸膛。
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落在那片肌膚上。
心口位置的乾乾淨淨。
寂靜,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屋簷、石板、還有兩人驟然停滯的心跳。
下一刻——
“哈……哈哈哈!”
“冇了!真的冇了!哈哈哈哈!冇了!”他一把抓住與應的肩膀,“與應!你看見了嗎?冇了!那個鬼東西!它冇了!”
他原地轉了個圈,鵝黃的衣袂旋開,帶起潮濕的風,仰頭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發出快意的笑,聲音穿透雨幕,驚飛了簷下避雨的鳥雀。
“天道?束縛?我自由了!真正的自由了!”他猛地停下,再次緊緊抓住與應的手,“與應!我們……我們……”
巨大的喜悅衝擊得他語無倫次,最終隻化作一個用力的擁抱。
“嗯!”與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她的眼眶也瞬間紅了,有酸澀的濕意湧上,又被她強行壓下,她輕輕回抱住他顫抖的身體。
“嗯,冇了,哪吒,自由了。”
雨霽初晴,陽光穿透雲層,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跳躍。
哪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拉著與應衝出了客棧,那身被他扯壞的鵝黃衫子被他隨意地繫著,露出大片光滑的胸膛,他也渾不在意,金瞳流轉,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可愛,連路邊水窪裡掙紮的小蟲都想蹲下來戳一戳。
“我們去告訴師父!”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與應,“老頭子肯定高興!”
乾元山金光洞,丹爐依舊吞吐著三昧真火,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藥香與煙火氣。
太乙真人看著衝進來的哪吒,手中拂塵微微一滯,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慢悠悠地捋著鬍子:“哦?那玩意兒……終於掉了?”
“掉了!掉得乾乾淨淨!”哪吒幾步竄到丹爐前,指著自己心口,眉飛色舞,“老頭子你看!一點渣都冇剩!天道?哼!不過如此!”
太乙真人的目光從哪吒狂喜的臉上,緩緩移向他身後靜靜站著的與應,與應對上他的視線,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
太乙真人沉默片刻,拂塵輕輕一揮,示意哪吒湊近點,他伸出手指,並未觸碰哪吒的心口,隻是虛虛懸停在那片肌膚之上,指尖縈繞著一縷清氣。
那清氣如同探針,無聲無息地滲入哪吒的肌膚,哪吒毫無所覺,依舊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裡。
太乙真人的眉頭蹙了一下,他收回手指,那縷清氣消散無蹤,他抬眼,再次看向與應,緩緩搖了搖頭。
哪吒並未留意這無聲的交流,他正興奮地繞著丹爐轉圈,滔滔不絕地描述著印記消失時那一刻的痛快,暢想著未來無拘無束的“飄蕩”。
“……師父,以後我和與應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再不用看誰臉色!你煉丹缺什麼稀罕藥材,隻管說!天南海北,我都給你弄來!”他拍著胸脯,意氣風發。
太乙真人看著他這副全然不知愁滋味的模樣,他擺擺手,重新拿起蒲扇對著丹爐扇風,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憊懶:“去去去!彆在這兒礙眼!吵得老道丹火都不穩了!想上哪兒野就上哪兒野去!藥材?哼,彆把老道的藥圃當野地踩就謝天謝地了!”
哪吒嘿嘿一笑,也不在意,拉起與應就往外走:“走!再去找楊戩和那猴子顯擺顯擺!”
·
真君神殿,依舊清冷肅穆。
楊戩聽完哪吒眉飛色舞的宣告,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心口,彷彿已經穿透了皮肉,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他沉默的時間比太乙真人更長。
“是好事。”最終,他淡淡開口。
“何止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哪吒不滿他的平淡,強調道,“以後這天大地大,誰也管不著我了!”
楊戩的目光,越過哪吒飛揚的眉梢,落在他身後安靜佇立的與應身上,與應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平靜無波。
“嗯。”楊戩隻應了一個字,便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殿內深處,銀色的背影融入幽暗的光影裡。
·
孫悟空的反應則簡單粗暴得多,他正蹲在蟠桃園一根粗壯的枝椏上啃桃子,聞言隻是把桃核一扔,金睛火眼掃了哪吒心口一眼。
“掉了好!掉了好!省得像個大姑娘似的捂著!以後打架更痛快了!來來來,哪吒小子,趁熱乎,跟俺老孫再打一架試試手氣?”說著就要去摸金箍棒。
哪吒正有此意,兩人轉眼間又乒乒乓乓打上了天。
與應站在蟠桃樹下,仰頭看著半空中激鬥的兩道身影,業火與棍影交錯,攪動風雲,哪吒的笑聲爽朗暢快,是毫無陰霾的輕鬆。
可她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沉入楊戩那一眼望穿的悲憫裡,沉入太乙真人無聲的歎息中。
·
是夜,乾元山蓮池畔,月色如銀,傾瀉在亭亭玉立的粉金火蓮上,也灑在並肩而坐的兩人身上。
哪吒枕著手臂躺在草地上,望著滿天星鬥,嘴角還噙著白日裡未散的笑意。
“老頭子今天怪怪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滿足,“還有楊戩,看我的眼神也怪。”
與應靠在他身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株剛抽出的嫩荷葉,月光勾勒著她清麗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管他呢!”哪吒翻了個身,側對著她,金瞳在月色下亮晶晶的,盛滿了純粹的歡喜,“反正現在好了!徹底好了!以後……”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與應微涼的臉頰,“以後我們想去哪兒飄,就去哪兒飄!想飄多久,就飄多久!好不好?”
他的指尖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和小心翼翼,帶著對未來無限可能的憧憬。
與應抬起頭,對上他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絲毫陰霾,隻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她全然的依賴與信任。
她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心口,彷彿看到了未來某個時刻,這雙金瞳裡同樣空蕩蕩的茫然。
楊戩天目所見的冰冷未來在腦中迴響,太乙師父那無聲的歎息,還有那句,隻有她聽見的低語:
“蓮花身終究盛不了凡塵情債……”
“印記冇了,那禁錮冇了,束縛他的東西也冇了……”
“天道平衡,他這身子,會慢慢‘忘’……”
忘什麼?如何忘?太乙師父冇有明說。但那沉重的語氣,那看向她時悲憫的眼神,已說明一切。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袖中的櫻桃核,貼著她的腕骨,傳遞著微弱卻清晰的搏動,彷彿在提醒她,那被斬斷的天道束縛之下,悄然開啟的倒計時。
她看著哪吒眼中毫無保留的歡喜和依賴,看著他對自己未來許諾的無限憧憬。
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然而,她的臉上卻緩緩綻開一個笑容,比月光下的蓮花更清麗,比白日裡的糖人更甜。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哪吒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手,將那份溫熱緊緊包裹在自己微涼的掌心。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清晰地響在寂靜的蓮池畔,也響在哪吒滿是星光的眼底:
“好。”
“想去哪兒飄,就去哪兒飄。”
“想飄多久,就飄多久。”
“我陪著你。”
·
蓮池的月色太清冷,清冷得能照見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寒意,哪吒的指尖帶著火,帶著少年人毫無保留的熱切,在她微涼的肌膚上遊走,點燃一串串細小的火星。
他金瞳裡盛滿了月色,對未來無窮儘的許諾,那光芒太亮,亮得幾乎要灼傷與應的眼,也亮得讓她無法直視那片心口。
她閉上眼,任由他滾燙的唇烙印下來,帶著蓮葉的清苦和他本身灼烈的氣息,不容分說地封緘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憂慮。
真火在肌膚下奔流,不是焚燬,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熔鍊,意識在雲端與泥沼間沉浮。
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草葉,也模糊了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漸歇。
哪吒伏在她汗濕的頸窩,胸膛劇烈起伏,灼熱的呼吸噴在她敏感的耳後。
他饜足地低歎一聲,帶著事後的慵懶和全然的占有,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她一縷汗濕的髮絲。
“與應……”他的聲音帶著情慾未褪的沙啞,金瞳在朦朧的月色下亮得驚人,映著她潮紅未退的臉,“想去哪兒?明天……我們去看海?還是去大漠看落日?或者……找個最高的山,看雲海翻騰?”
他的語調輕快,充滿了對新一天的無限憧憬,彷彿掙脫了那印記的束縛,整個世界都成了他掌中肆意描摹的畫布。
與應靠在他汗濕的胸膛上,臉頰貼著他心口那片光滑溫熱的肌膚。
那裡,平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她的耳膜,傳遞著生命的蓬勃,也無聲地宣告著某種正在悄然流逝的東西。
蓮花身……盛不了凡塵情債……
會……忘……
她微微仰起頭,月光落在她濕漉漉的眼睫上,折射出細碎微光。
她的目光越過哪吒汗濕的額角,投向蓮池深處那幾株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的粉金火蓮。
視線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乾元山後山那片向陽的坡地。
記憶裡的陽光很暖,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少年哪吒沾滿泥土的手,笨拙地挖開一個小坑,小心翼翼地將一顆裹著濕泥的櫻桃核放進去。
“種這兒!陽光好!等結了果子,酸死你!”少年清亮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她也蹲在旁邊,指尖拂過濕潤的泥土,看著他將土填平,輕輕拍實。
那時風很輕,雲很淡,未來像那顆深埋的種子,充滿了無限可能。
櫻桃樹……
那是他們共同種下的因果,是情愫初萌時最純淨的見證。
她多想回到那裡,去看看那棵樹是否亭亭如蓋,是否掛滿了紅瑪瑙般的果子。
她多想和他一起,站在樹下,嘗一顆或許依舊酸澀的櫻桃,回味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可是……
她看著他,帶他去看那棵櫻桃樹?看那象征過往甜蜜的樹,映照他眼中可能出現的茫然?看那累累紅果,提醒他或許終將遺忘的酸澀?
不。
那太殘忍,對她,對他,對那段註定褪色的記憶,都太殘忍。
喉頭滾動,將那份酸楚和那個呼之慾出的地點,硬生生嚥了回去。
舌尖嚐到的,是蓮池夜露的清苦,是情事過後的微腥,是深埋心底、無處訴說的絕望。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他過於明亮的目光。
“去看桃花吧……”
桃花。
不是承載著過往甜蜜與酸澀的櫻桃樹,而是春日裡開得最盛、最豔、卻也最短暫、最易隨風飄零的桃花。
哪吒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是這個答案,他收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下巴蹭了蹭她汗濕的發頂。
“好。”
“去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