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殿門都被乾坤圈砸了個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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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應剛結束早課, 跪坐在淨心殿的蒲團上,指尖拂過經捲上觀音大士留下的小字。
她垂眸唸經,心怎麼也靜不下來, 難怪她那時吃的櫻桃有蓮花味, 那瘋子竟然用自己的本源滋養它, 而後不知用了什麼法子, 送到她殿中。
至於袖中那顆櫻桃核, 許是最近冇有參與法會,冇有汲取苦難,某些遺忘在心底的記憶和感受逐漸回籠。
那顆櫻桃核, 是快死前, 她和哪吒種櫻桃的時候,偷偷攥在手心的。
靈山容不得紅塵塵緣,她便將它藏在經書中, 忘不掉他,就看看,可隨著時間長了, 她漸漸忘了。
那些模糊不清,如雨般淅淅瀝瀝的酸甜, 很快就消失在舌尖, 消失在腦海。
可每次要將他徹底忘了時,那道穿紅衣的影子便會霸道地闖進她的夢中,狠狠撕碎那些經卷,甚至一次還燒了佛堂,砸了她的玉像。
她不由歎息,滿腦子都是後悔,自己從前為何總是招惹他?是了, 從那次他安靜站在她身後,將櫻桃捏碎時,她就該明白。
與應提筆準備書寫,殿外卻傳來不同尋常的氣息,不是靈山慣有的檀香梵音,而是天庭特有的仙靈之氣。
小沙彌悄然入內,低眉順目:“元君,天庭使者至,宣法旨。”
與應動作一頓,天庭使者?在這個時辰?恐怕冇好事。
她緩緩起身,素色僧袍垂落,拂去並不存在的塵埃,將那份屬於七苦元君的麵具重新戴好。
走出淨心殿,陽光有些刺眼。
殿前雲階上,肅立著數名身披金甲,手持旌節的天庭神將,與周遭柔和慈悲的佛光格格不入。
為首的天官,身著繁複的雲紋仙袍,麵容肅穆,手捧一卷金光流轉的玉帛法旨。
觀音大士竟也立於階上,白衣飄然,手持淨瓶,麵容依舊慈悲含笑,彷彿隻是恰好路過。
但她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幾位靈山的羅漢尊者亦在不遠處駐足,目光沉凝,帶著審視。
天庭使者對著觀音大士微微躬身,“見過觀音大士。”
隨即轉向與應,“七苦元君,接旨!”
接旨?那玉帝又搞什麼幺蛾子?先前將她從朝會驅逐不說,這會又唱哪齣戲?
與應垂眸,依禮跪下,她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
恐怕,她這清淨日子要到頭了。
天官展開玉帛,“茲有靈山七苦元君與應,本為應劫而生,曆儘世間諸苦,本乃天庭敕封正神之選,當承天命,以己身之苦厄,化育萬方,積攢無量功德,護佑三界蒼生。然汝身具慧根,蒙觀音大士點化,皈依靈山,得證七苦元君果位,此亦天數機緣。”
“今三界承平,然仙佛殊途,法理有異。為彰天地和諧,促仙佛交融,解諸般法理之惑,特敕封七苦元君與應為‘靈山駐天庭宣化慈悲使’,常駐淩霄,協理仙佛諸般事宜,調和法理,宣化慈悲,以全天道之仁。”
“望爾謹記身份,恪守天規佛律,不負天庭敕封之元君尊號,不負靈山證道之七苦真意。欽此。”
本乃天庭敕封正神之選。當承天命,以己身之苦厄,化育萬方,積攢無量功德。
說了一堆東西,就這幾句有用的。
她原本以為自己隻是天道與靈山博弈的卒子,冇成想天庭亦在其中。各方勢力盤根交錯,不容她背離命運絲毫。甚至死法都給她安排好了。
從以前但現在,這條命,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
她是被天庭預訂好的容器,註定要用無儘苦難化育萬方,積攢功德的工具。
她的苦難,她們的死亡,從一開始就被標好了價碼,屬於天庭的功德簿。
隻是陰差陽錯,被師父橫插一手,將她從既定的功德工具命運中撈了出來,點化成了靈山的七苦元君。
而如今,天庭這道法旨,何其諷刺。
他們封她元君,這本該是作為天庭正神才配擁有的封號,卻在她已成為靈山菩薩後,硬生生按在了她頭上。
這兩個字,時刻提醒著她曾經的歸屬。
她想,難怪天庭的仙神都用那種眼神看她。合著是積攢功德的工具被人截胡,他們又得四處賺功德,冇法偷懶罷了。
好心累。更絕的是慈悲使的名號。
將她這個靈山的七苦元君,派迴天庭常駐?美其名曰協理仙佛、調和法理、宣化慈悲?
這分明是將她架在火上烤。天庭與靈山,理念相左,法理相沖,早已不是秘密。
兩者之間,豈是輕易能調和的?
這宣化慈悲使的身份,根本就是將她置於兩大勢力摩擦的最前沿,成為一個活靶子,成為試探靈山態度的棋子。
天庭是在用這種方式,宣告他們對七苦元君的某種主權嗎?
還是想通過她,將靈山限製在天庭的框架內?或者,僅僅是想看看,這位出身天庭苦難,卻皈依了靈山的元君,心到底向著哪邊?
袖中的櫻桃核,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劇烈翻湧,傳遞來帶著安撫意味的暖意。
“七苦元君,領旨謝恩吧。”天官的聲音帶著催促。
與應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哈哈……不就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上司。
冇事噠,冇事噠。
她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一絲情緒,完美得如同玉雕:“臣與應,領旨。謝陛下隆恩。”
金光法旨落入她手中,沉甸甸的。
觀音道:“善哉,我靈山之天使,駐蹕天庭,亦是機緣。與應,既領天命,當好生宣化我佛慈悲,莫負此身七苦證道之真意。”
天庭使者們的臉色變了。與應捧著那捲法旨,緩緩起身。
常駐天庭。
前路是淩霄殿的森嚴天規,是靈山諸佛的無聲注視,是夾縫中求存的艱險。
更是袖中那顆櫻桃核所代表的,絕不能被髮現的熾熱與念想。
同時也是她的私心。是……哪吒。
她攏了攏寬大的袖袍,將那捲法旨和袖中的櫻桃核,一同緊緊攏在身前。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法旨的冰涼,也能感受到袖中暗袋裡那顆小小硬核傳來的暖意。
從這一刻起,她不僅僅是靈山的七苦元君,也不再是天庭預設的苦難容器。
她是被拋入風暴中心的棋子,是行走在刀鋒之上的使者,註定要在這場對弈中,粉身碎骨。
與應微微頷首,對著觀音大士的方向,也對著來自天庭的威壓,姿態恭謹。
“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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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寶殿。
“眾卿可還有事啟奏?”值殿仙官的聲音在空曠的金殿內迴盪。
短暫的寂靜後,一位鬚髮皆白,手持玉笏的老仙翁顫巍巍地出列。
此為司掌部分人間福報文書的福德星君。
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委屈:“陛下!老臣……老臣有惑,懇請陛下聖斷!”
“星君但講無妨。”
福德星君深吸一口氣,“陛下!老臣聽聞,陛下已降下法旨,敕封那靈山七苦元君為‘靈山駐天庭宣化慈悲使’,常駐淩霄,協理仙佛事宜?”
“確有此事。”玉帝的聲音依舊平淡。
“陛下明鑒啊!”福德星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控訴道,“那與應!她……她本是我天庭應劫而生的正神之選!其身負之七苦,乃是天道賦予,當為我天庭化育萬方、積累無量功德之資糧!此乃天定之數!是我天庭的功德樹啊!”
三字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許多仙神,尤其是那些職司與人間信仰,功德積累相關的,臉上都露出了深以為然或憤憤不平的神色。
是啊,一個本該為天庭結果子的樹苗,卻被靈山連盆端走。這就是他們美名其曰的,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剛有仙神想與那星君同立,又被武神行列那雙金瞳瞪了回去。對此可是敢怒不敢言,生怕招惹了這祖宗。
畢竟前幾日,那些同情托塔天王的同僚,殿門都被乾坤圈砸了個稀巴爛。
福德星君繼續道:“可那靈山!那觀音菩薩!仗著佛法無邊,竟、竟半途點化,將她生生度去了靈山,成了他們的七苦菩薩!這分明是奪我天庭之寶,斷我功德之源啊!老臣每每思及,痛徹心扉!”
他捶胸頓足,彷彿損失的是自自己的命根子:“如今倒好!她頂著靈山的菩薩果位,卻領我天庭的元君封號,還要常駐我天庭?成何體統!天下哪有這般道理?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至少這元君封號,定要收回!此乃我天庭正神之尊位,豈能授予外佛之菩薩?此例一開,天庭法度威嚴何在啊?!”
這番話,無疑說出了相當一部分仙神的心聲。
是啊,靈山中人,怎能稱一聲天庭的元君?先不說仙佛有彆。自伐紂過後,眾仙各司其職,絲毫不敢違背既定的命運軌跡。
否則天道之眼便會降下神罰。三太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伐紂途中擅闖靈山,被天道損了根基。
但好在他是肉身成聖,與那些封神榜中留名的人不一樣,作為懲罰,僅僅隻是抹去了他的親緣。
竊竊私語聲更大,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玉帝,也投向站在武將隊列中的托塔天王李靖。
以及他身後不遠處,那個一身金甲,抱著臂嘴角噙著冷笑的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