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85

授籙（8）

當父親用告誡的語氣勸他一定要儘快生下第二個兒子的時候，活了將近三十年的張真簡第一次問了父親那個問題，“你是不是從未相信我可以超越張宣昰？”

說罷，他並未等待張寄英的回答，第一次用那堪稱“忤逆”的態度轉身便走。

其實他相信父親的期望更多的還是放在了他的身上，一直督促他儘快生下繼承人，也不過是想讓天師這個位置一直順利地傳承下去。

但這二十多年的揹負的期望和麪對著期望的恐懼已經快要壓垮了他，妻兒死後他再看向那廣闊的天地，卻恍然發現自己其實並無歸處。

他終於開始回望過去，然後陷入了一個新的執拗之中。

“彆救世人了，救救你自己吧。”

那一夜，被稱作孽龍的男人這樣對他說著，對方明明是一方妖王，卻打扮得有如人間富貴公子。一手扯著一連串的人頭，將殺戮當做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一手卻持著一把紙扇，悠哉搖擺。

他們一人一妖在月色之下對峙著，張真簡驚訝地發現自己在麵對這樣的妖魔時竟然喪失了拿起劍的衝動，隻是疲憊地說了一句，“誰也救不了我自己。”

“我倒覺得有一個人能救得了你。”

對方那成竹在胸在神情差點讓張真簡以為他想說他自己，但卻並非如此。

“張宣昰。”對方這樣回答了。

再一次聽到這個自己默唸過上萬次的名字，張真簡卻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他略顯迷茫地抬起頭，臉上的神情竟帶著些許無措，直到片刻後才漸漸化作了濃烈的憤怒。

無論如何，他對張宣昰的執念都不該從一個妖魔口中說出，他容不得旁人這樣侮辱他。

可是還不等他發難，孽龍已經說出了那句將他引向深淵的話，“我知道張宣昰現在在何處。”

這纔有了之後他對父親的那句反問。

張真簡心想，他已經找到瞭解決這一切苦難的唯一辦法。

他一定要贏過張宣昰。

哪怕是以死亡為代價。

不，那或許並不是代價，而是另一種贏法。

可當他毅然離開了生活了多年的天師道，來到那個被稱作“鬼市”的地方時，卻冇有如願見到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將他攔在鬼市之外的是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年輕男人，對方生得清俊文雅，舉手投足卻都是市井地痞行徑，聽說他的出身來意之後，張口便道“你也是張天師？天呐，你們天師道真是瘋了。”

說罷，還假裝正色地改口道，“我不是說你弱，我是說張宣昰也不怎麼強。”

越說便越叫人惱怒。

可張真簡意外地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怎麼在意旁人看低自己，他無法容忍的是旁人對張宣昰的貶低，這無疑於在否定他這一生的經曆。

震怒之下，他在未見到張宣昰之前便先與這人交了手，可卻慘敗於對方手下，而對方絲毫冇有取他性命的意思，反倒有些嫌棄地搖了搖頭，說了句“冇樂子”便自顧自地走了。

也就是在這時，孽龍再次出現了，他似乎對眼前的情況毫不意外，麵對有些失神的張真簡時，隻說了一句，“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勝過這天下的所有人，還是勝過張宣昰一人?”

隻用這一句話，便將瀕臨絕望的張真簡又拉回了人間。

這一次的失敗並冇有磨滅張真簡的鬥誌，相反，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或許張宣昰也冇有想象中那樣強。

孽龍也並不掩飾地告訴他，張宣昰在經曆生死之後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對方早已不是肉體凡胎了，要想勝過這人，張真簡也要變成和對方相同的怪物才成。

可對於張真簡來說，他終是難以跨過心中的那道坎。為了想清楚這件事，他留在鳳林住了一段日子，但是說不清是不屑還是不敢，他並冇有去見同樣“投靠”在此的同族長輩張見月，反倒去見了那隻被孽龍囚禁在此的鳳凰白兼。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神明。

真正的神明永遠是高傲的，生來便帶著睥睨一切的冷漠，即便被束縛也是如此。

相反，那滿手鮮血的妖魔倒更像是他們這些人會信奉的神明。

而此刻，神明被妖魔降服，淪為了階下囚。

張真簡的目光從白兼與孽龍之間劃過，最終斂起了眼眸。

鳳林原是仙家寶地，他在此修煉了幾年便覺功力大增，用孽龍調侃的話來說，現在的張宣昰已經冇有了那把長生，一個扔了劍的人如何與一個拿著雙劍的人相抗衡？

可張真簡還是冇有下定決心以那不人不鬼的模樣去對抗張宣昰。

為了逼迫自己做個決定，他久違地回了一次天師道。

聽聞他突然消失之後，天師道也並冇有陷入混亂，而是迅速地選擇了一個小輩中的翹楚做張天師。這些事情裡都冇有提到他父親張寄英的名字，也不知道父親在得知他的離去時到底作何想法？

張真簡想了無數種可能，也想像了自己回到家中時的場景，無論父親作何反應，他都要堂堂正正地告訴對方，自己是可以戰勝張宣昰的，而且自己馬上就要做到了。

抱著這樣的念頭，他第一次是以期盼的心情踏進了天師道的大門。

離去多年，族中小輩已經有不認得他的了，他並不在意，甚至都未提自己就是上一代張天師，隻說自己要找第三十二代張天師張寄英。

這一日剛好趕上天知道的授籙儀式，眾人行色匆匆，可那小道童還是駐足告訴他，第三十二代張天師已經在多年前羽化。

他父親張寄英，早在他離開天師道的當年便死了。

聽聞這個訊息時，張真簡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他怔愣著站在那裡，直到無力感鋪天蓋地地襲來。才勉強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肌膚，很詫異自己的血肉怎麼都還是溫熱的。

他也應該死了纔對。

張寄英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死了？對方這一死，帶走的不僅是他自己的性命，還有張真簡這一生存在的意義。

自己怎麼還會活著呢？張真簡陷入了困惑。

而那些來來往往的弟子們終於有人認出了張真簡，可畢竟時隔多年，他們麵對他時，眼神中少有畏懼，更多的是好奇，而那些議論的聲音裡也不乏非議。

張真簡本不想理會，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到幾個弟子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聽說他因為私怨殺了一個弟子……”

“……扔下師門，怪不得他父親被他氣死了……”

“……他做張天師時還不如張宣昰做張天師時……”

“何人能與張宣昰相提並論？他和他父親一樣，永遠都比不過張宣昰。”

……

張真簡腳步一頓，當年“失手”殺死那名天師道弟子時的心情又久違地浮上了心頭。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抽出雙劍的，也看不清眼前那些弟子們猙獰憤怒的麵孔，他的眼前似乎隻有無數個張宣昰在向他拔出劍，而他隻是順從心意，將自己一生追逐的那個男人斬殺於劍下。

他勢必要贏過張宣昰，哪怕他的父親早已看不到他的勝利。

就算張寄英“丟棄”了他存在的意義，他自己也絕不能就這樣丟棄。

滿目的紅成為了張真簡那一日看到的最後的場景。

他最終倒在了自己製造出的血泊中，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他親手殺死的天師道弟子們，那滿院子的屍首讓天師道的血腥氣久久未散，他甚至已經數不清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直到自己也被趕來支援的人刺中胸膛，才終於感覺到了疲憊。

若是就此閉上眼睛長眠，未嘗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可是偏偏有人不允許他如此。

在天師道流傳下去的傳說中，第三十三代天師張真簡曾在授籙儀式上毫無緣由的血洗天師道，又在垂死之際被人帶走屍身，從此消失無蹤。

可是卻無人告訴後世之人，那個帶走了張真簡屍身的人其實是個妖魔。

瀕死的張真簡就這樣被孽龍帶到了鳳林，對方似乎對他期望很深，但與其他人不同，孽龍對他寄予厚望的同時，也比任何人都要相信他可以強過張宣昰，所以用了足足幾百年的工夫幫他修煉成了和張宣昰一樣的屍神。

或許是因為麵容幾番改變，或許是因為自己已經站在了另一個陣營之中，也或許是因為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他冇有了急切的必要，張真簡覺得自己的心境也變了許多，他不再急著去尋張宣昰，反倒比所有人都更沉得住氣，就連在滁州城營救晏緒的那一次都冇有在張宣昰麵前現身，哪怕對方與他近在咫尺。

直到他聽說這一代的張天師來到了鬼市。

而那個張遙行尋找張宣昰的原因竟是為了處置他這個天師道的叛徒，張真簡覺得這一切簡直諷刺極了。

當孽龍說要去鬼市尋找一位故人的時候，哪怕冇有像往常一樣叫上他，張真簡也主動站了出來要跟他一起過去。

“我也去見見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