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83

授籙（6）

“天師道第三十三代張天師，張真簡？”

麵對對方赤裸裸的諷刺和挑釁，遊光絲毫不覺得氣惱，隻是淡定地點明瞭麵前之人的身份，接著問道，“聽說你也是從自己父親手中接過了天師之位，可你父親張寄英並不是我想選的那個接班人。”

張寄英與遠走求學的張寄一是同一輩分，比起張宣昰這個旁係子弟，也算是本家的人，絕對有資格接任張天師的位置。但能在當年那場內亂之中成為最後的贏家，張寄英憑藉的絕不是出身地位。當年遊光在聽到這個訊息之後也有些詫異，不過想著張寄英既然有本事奪得此位，又有著好的出身，將來應該也會率領天師道走向正途，所以自此未再關心過天師道的情況，隻專心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一切。

殊不知，天師道的噩運纔剛剛開始。

而麵前的張真簡在麵對敵人時尚且淡定，甚至還能出言嘲諷，但在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時卻驟然暴怒，雙眸的血色差點淹冇了整雙眼睛。他手中兩把長劍如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急切地想要纏上遊光的脖頸。

但這一次的遊光已經有了防備，從容地閃避開他的每一擊，還不忘揪住這件事繼續說下去，“怎麼？你父親做了張天師這件事就這麼讓你不忿？”

張真簡自然明白他是故意的，這些年自己也在竭力擺脫著這份無法壓抑的憤怒，可是任誰提起張寄英，都不如張宣昰親口提起這個名字更讓人癲狂。

“事到如今，你也敢提起當年往事？”他的聲音都有些微微顫抖。

可惜遊光隻會在元提麵前袒露那些愁緒和悔恨，麵對眼前這個人時，不僅不會為了過往而悵惘，反倒笑了起來，對方越是不想聽，他越是要提，“我有什麼不敢提的？我是你們的夢魘，你們可不是我的。”

“你……”

“我曾聽人提起過你，隻是他們無一例外說你出手狠戾，人卻如死水一般。如今一看，倒不儘然。”遊光的語氣一直很平靜，“劍不狠，人不穩。”

寥寥幾句話就足以勾起張真簡的怒火。

他自然明白對決之時先被對手挑起怒意是相當危險的，所以這一千年來無論受到怎樣的挑釁和刺激，也鮮少有真正被激怒的時候。直到此時此刻，明明對方赤手空拳，自己已經占儘上風，甚至是先出言嘲諷的那個，最後卻反被對方三言兩語就激怒至此。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對方的身份。

張宣昰，張宣昰！張宣昰……張宣昰就是所有“真”字輩弟子至死也無法擺脫夢魘。

這天地間誰都有資格來提起當年之事和張寄英，唯獨張宣昰冇有。

偏偏對方說得並冇有錯，他張宣昰是所有人的夢魘，但他們並不是張宣昰的夢魘，他對他們的嘲諷毫不在意，而他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他們新的噩夢。

可張真簡不甘心！

“張宣昰，我打從出生起便知道你是天師道最強之人，可是那時的我至死也冇有機會與你一戰，不知你我強弱。如今終於得來這個機會，你卻連那把長生都丟棄了，我不會為你惋惜，也不想與你堂堂正正的分個高下了，因為你必敗無疑。”

那雙劍攻勢越來越猛烈，招招致命，遊光麵上還算平靜，心底卻早在遇上對方時便已經提高了警惕。有一句話對方說得並冇有錯，麵對如此強大的對手，他手中並無長生，很難有勝算，何況敵人已經被激怒。

張真簡啊……他也不是完全冇聽過這個人……

“張真簡是第三十三代張天師，他從他的父親，也就是第三十二代張天師張寄英的手中接過了張天師的位置。”

就在閉市後的鬼市，張和邑坐在一塊大石上為麵前的姑娘講起了她好奇的故事。

眼下旭日東昇，元提早已不習慣在這樣明亮的天色走動，張和邑與趙景卻很喜歡日出後的景色，他們尋了個僻靜之處，坐在林子裡一起聊了起來。

“天師道的內亂就是被他的父親終結的嗎？”元提好奇道。

但張和邑的表情卻變得微妙起來，像是覺得這句話頗為諷刺。他搖搖頭，“張寄英是第三十二代張天師，但他並不是張宣昰指定的接班人，也不是另一派想要擁立的人，成為最後的贏家實屬巧合。”

在張宣昰之前，天師之位的傳承幾乎都是父子相傳，直到冇有子孫的第三十代張天師將位置傳給了自己的叔叔張宣昰，而後者又是天師道天賦最高之人，這才讓天師道弟子有了一種天師之位是屬於天師道最強者的錯覺。再加上張宣昰手段強硬，行事激進，他在位期間讓天師道從一個潛心修道的道派變為了滿手鮮血人人畏懼的存在，以至於他身死之後，一些天師道弟子仍然“深受其害”，他們甚至不滿意張宣昰親自選的接班人，準備擁立一個為人行事更偏激的弟子為張天師。而一些希望天師道改變的人則堅決擁護張宣昰的選擇。兩派的人誰也不讓誰，百年內亂就此拉開帷幕。在這場混亂的爭權之戰中，身為本家弟子的張寄英其實並不占優，甚至原本也是跟著長輩們去擁立彆的兄弟當張天師的，但隨著內亂愈演愈烈，那個被他們寄予厚望的年輕人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也學著張宣昰去斬殺惡鬼，結果因為自滿和大意而殞命。當家中長輩急於再選一個小輩去爭天師之位時，張寄英就這樣半推半就地成為了張天師的候選人。為了不讓家人失望，也為了自己心底裡那說清道不明的心思，張寄英在這場廝殺之中幾乎是拚儘了性命，他與自己的師兄弟們爭搶著那個位置，甚至不惜對曾經的好友下了死手，最後終於成為了張宣昰的接班人。

但或許是因為這個天師之位來得太不容易，當他成為張天師之後也未鬆過一口氣，不僅要麵對同門的虎視眈眈，還要儘好天師的責任，統領整個天師道。而所有的張天師都免不了被拿來與上一代做對比，張寄英也是如此。偏偏他的上一代張天師是天師道永遠都邁不過去的一道“心坎”，在追逐和痛恨中，張寄英更加惶恐不安。而這無法宣泄的恐懼全部被他施加給了自己的接班人，也就是他的長子張真簡。

有了第三十代和第三十一代張天師為先例，天師道已經不想再看到哪位張天師放棄成婚生子。於天師道而言，天師冇有血脈相連的繼承人纔是最大的禍事。正因如此，張寄英年少成婚之後，便一連生下了六個孩子。張真簡身為長子，從小受到了最大的期待和最嚴苛的教導，張真簡對這個長子的期望甚至超過了其他幾個孩子加在一起。為此，張真簡打從降生開始便冇有見過父親的笑臉，張寄英教導他的方式永遠像是對待仇敵一般。雖然從父親的立場看來，這是在磨鍊兒子的意誌，但在張真簡看來，自己自從懂事起每一日受到的折磨都堪比酷刑。

父親讓他刻苦練功，每日隻睡一個時辰，他可以忍受。無論他做的好與不好，父親永遠對他非打即罵，他也能堅持下去。但最難忍受的其實是父親對他的期望。

張寄英自己雖然在那場內亂中成為了最後的贏家，但正因為拚上了全力廝殺搏命，在成為張天師之後才更明白這個位置來得不易，他對此幾乎有些恐懼。而這份恐懼被他百倍施加給了長子張真簡。

“成為張天師，做好張天師”，這句話如索命的符咒似的，打從張真簡懂事開始便活在這詛咒中，不得解脫。他每一日都生怕自己無法成為張天師，無法做好張天師，他太害怕父親的期望落空了……哪怕他自己心知肚明隻有不成為張天師，才能擺脫這永無儘頭的詛咒。

可是他做不到。

同樣忍受著這份折磨的張寄英在中年時便主動退位，將天師之位傳給了兒子張真簡。張真簡就這樣成為了第三十三代張天師，可是這並不是故事的終局。

“在張真簡成為第三十三代張天師之後，退位讓賢的張寄英並冇有就此安享晚年，而是變本加厲地教導著兒子，提出了一個又一個嚴苛的要求，那段日子張真簡過得也不容易。”張和邑聳了聳肩，表示自己聽聞此事時的無奈，“這些故事在天師道之內並不算秘密，甚至是已經流傳了千年，有殘缺的故事，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真相。隻知道張真簡在成為張天師之後變得越來越怪異，甚至有人說他瘋了。我猜也是，若不是因為瘋了，他怎麼敢叛出師門，甚至公然殺迴天師道。”

“可是聽你這麼一說，他明明很有實力。”

“他確實很強，就連我小師兄都說張真簡或許是張宣昰之後天師道的最強之人。”張和邑對此並不避諱，隻是覺得有些反感，“其實我小師兄還未見過張真簡本人，但單從他血洗天師道的事蹟也不難看出，他若是肯繼續修煉道法，或許真得能超越張宣昰也說不定。”

就連寡言的趙景再次聽到這個故事時都忍不住皺眉，“這樣強的一個人，他的父親到底還在苛求什麼。”

張和邑自己還未當過父親，而張遙行與他之間的關係也不像父子，他其實很難從父子的立場去回答這個問題，若是非要說的話……

“張寄英怎樣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張真簡是怎樣想的。”元提忽然開口，“他那一生都冇有得到父親的認可，但即便再痛苦，其實他也是想滿足父親的期望的，偏偏他早就冇有這樣的機會。因為無論他有多麼強，他也無法打敗張宣昰給父親看一看。畢竟張宣昰已經死了……”

張宣昰死了，可是遊光還活著啊。

元提怔怔說完這一切，心底陡然升起一陣不妙的預感，脫口而出，“若是他也來了鬼市，他最想做的事是殺了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