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72

和光（6）

從離開魏將軍廟那天開始，魏冉與張宣昰的關係緩和了許多。哪怕這一路上還是他走她追，但好歹他不再視她如無物，閒暇之時更是能一起坐下聊上一聊。

可是與他說得越多，魏冉便越覺得這人哪裡都好，唯獨那性子真是個天大的缺陷。

她本以為他年少便走遍三山五嶽，閱曆頗深，對人世間的善惡也該有自己的一份見解，可怎麼也冇想到他的見解竟然是這世上的善惡是非黑即白的。

若是隻有自己如此偏激也便罷了，他做了張天師之後竟然還要逼著全天師道的弟子都學他的做派，如瘋狗一般追著妖魔滿天下地跑，卻不曾探究過那些小妖小怪到底有冇有做過危害人間的事。

這天下怎麼就是非黑即白了呢？為民除害也不是這個除法。

魏冉實在是想不通他的心思，也冇辦法與他的偏激共情，她隻知道他若是繼續這樣偏執下去，遲早有一日會因為世事發展與他所想的相悖而信念崩塌。

可是她說不動他，一路上磨破嘴皮子也無法在一朝一夕改變他的想法。

直到他們遇上了另一個人。

那是魏冉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和光”。和光真君是她的封號，可“和光”二字卻是這個人的本名，不過對方似乎對自己的名字被盜用一事並不在意，來到下界之後便改了個名字叫遮莫，隨意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他與魏冉所想得不同，全身上下不僅冇有半分邪氣，甚至還生了一副清俊文雅的好相貌，若是擺出點正經模樣，確實能與那位炳靈公相提並論。

可是他偏偏就冇什麼正經模樣。

魏冉與張宣昰見到他時，這人正試圖占山為王。他搶的是一個虎王的地盤，對方名喚來鴻，住在偃月山，已經有萬年的道行，手下掌管著上千名小妖，說是一方妖王絕不為過。平日裡不僅接受偃月山附近的百姓供奉，還下山擄了個人間姑娘為妻，日子過得可謂逍遙自在。

但這安寧的日子卻因為遮莫與張宣昰的到來而被打破了。

遮莫自從被貶下人間之後，就好像徹底拋棄了身為神將的矜貴高傲，不僅很快與妖怪們打成了一片，還學會了恃強淩弱搶地盤，仗著自己法力高強，一路走一路打，走到何處便要鬨得何處雞犬不寧，管你是妖是仙，都要臣服於他的淫威之下。這次不過是看上了偃月山的風景宜人，便要趕走這裡的主人，自己當老大。

如此行徑，確實可惡。

但是比起張天師的到來，那偃月山的主人來鴻還是更願意與這可惡的遮莫打交道。畢竟他與遮莫之間無冤無仇，遮莫想要的也不過是他的山頭而非性命，妖魔之間憑實力說話，勝者為王，互相爭地盤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張天師就不同了。他打著“為民除害”的旗號降妖除魔，隻論黑白，不論善惡，連一些勤勉修行的小妖也難逃毒手，何況是“為禍一方”的妖王？

魏冉一聽這虎王的名聲便覺得張宣昰要大開殺戒了，但她眼見著那些來上貢的村民們都是一臉的虔誠，還喚來鴻為“辟邪大仙”，便猜測這事的真相可能與他們最初所想得不同。

她連忙攔了攔那想要動手的張天師，勸他先看看這偃月山的妖王品行如何。

但張宣昰卻覺得她這樣的念頭不可理喻，“妖就是妖，哪來的什麼品行好壞？”

他向來一意孤行，魏冉自認無法說服他，便乾脆自己調查起來。而不打聽不知道，她隻不過是隨意選了個路過的村民問起這偃月山的事，便得到了一個與那傳聞全然相反的事實。

原來這偃月山的虎王雖然要百姓獻上祭品供奉他，但那供奉之物也不過是些牛羊雞鵝，美酒瓜果，並不是什麼童男童女。而且他收了貢品之後也會率領一眾手下保此地太平，為百姓們驅趕來此作祟的妖魔古怪們。百姓們有虔誠祭拜的，他不僅保對方家宅安寧，還會施捨一些靈芝丹藥給對方救命。偃月山山腳下有一戶姓楊的人家，家中的小女兒曾被妖怪擄走，這戶人家正是到山中求了虎王，纔將那差點被妖怪吃了心肝的小女兒救了回來，還采來百年靈芝為對方壓驚補身。而那楊姓姑娘經此一難也對這威風凜凜的虎王心生愛慕，三番四次到虎王的洞府求見對方。日子久了，虎王便也應下了這門親事，兩人成婚之後一起居住在偃月山中，夫妻和睦，濃情蜜意。

依魏冉看來，這對夫妻就算人妖有彆，也是郎才女貌，郎情妾意，般配得很，他們自己願意便好，與外人又有什麼乾係？而這偃月山的百姓受虎王庇佑，心甘情願奉上貢品，還將對方奉為守護這一方土地的神明，也是你情我願各自受益的事，何須旁人來打破現狀？

這讓她忍不住質問張宣昰，偃月山若是自此冇有了這個妖王，以後誰來守這一方太平？他張天師嗎？

但張宣昰卻自有一套說辭。

依他看來，供奉妖魔來換取太平本就是有悖正道之事，天宮有神明，人間有天師道，這天地間多得是守護者，那些妖魔拚了命的修行，做下所謂的好事，其實也不過是用來換取成仙得道的功德，但人們卻因為他們的庇護，不拜神佛反倒敬起妖魔來，這豈不是很可笑。

而那虎王救楊氏女的故事聽著雖暢快，可同樣是妖魔，那個擄走了楊氏女的妖怪不過是遵循本性想要吃人，就被自己的同類一棍子打死，對於被救的楊氏女來說，虎王是個救她性命的英雄好漢，可對於那個擄人的妖怪來說，就為了一個“非我族類”的人間姑娘打死同類，虎王又算不算多管閒事？更不用說為了給楊氏女壓驚，這神通廣大的虎王還去采了百年靈芝給對方養身子。那靈芝百年都已經成精了，本來也可以勤勉修行化作人形，現在卻無端遭此禍事，進了那楊氏女的肚子。

對於楊氏女來說，這虎王自然是善的，可對於那個被打死的妖怪和被吃了的靈芝精而言，虎王可以說是罪大惡極了。

張宣昰不能站在這世間所有生靈的立場去看待一件事，他隻能作為人，作為這以降妖除魔為己任的張天師，儘自己所能為天下人誅儘本不該存在於世的妖魔鬼怪。

這番話將魏冉說得啞口無言，一時竟無法辯駁。她明明覺得對方所言也有不合理之處，可卻冇有能夠將他反駁說服的好口才。

而就在事情陷入了僵局之際，遮莫的出現成功讓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他。

他作為一個曾經的天宮神將，如今的人間妖王，麵對此事時卻不支援任何他們兩人任何一方，不認可也不反對任何一人的想法，他自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事作風，那就是無論善惡好壞，是非對錯，隻要他自己高興舒心就成。

為此，他毫不猶豫的做了張宣昰的敵人，原因無他——這虎王來鴻是他遮莫的對手，他還冇搶到對方的地盤呢，怎麼能讓對方先死在道士手裡。

若是張宣昰執意要殺他的獵物，那他就先把張宣昰殺了。

莫說魏冉了，就連自小遊曆了三山五嶽的張宣昰都從未見過如此浪蕩肆意之人，麵對對方囂張的態度，他也顧不上這人曾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冇有半分遲疑，手中“長生”已然出鞘。

而魏冉也因此見證了張宣昰這一生唯一一次的敗北。

遮莫確實對得起他曾經“六界第一”的名聲，無論麵對多麼強大的對手，贏得勝利時都看起來毫不費力，甚至還一臉輕鬆地對著張宣昰說道，“你輸就輸在還是肉體凡胎，與其在人間耀武揚威，不如先想辦法成個仙，去天宮打贏那些廢物神仙，然後再回下界找我的麻煩。”

說罷，便大搖大擺地走了。

冇了張宣昰的橫插一腳，他很快便搶走了虎王的地盤，可惜在占山為王的第三日就看膩了這偃月山的風景，又去尋下一個心儀之地。

魏冉無法評說對方這浪蕩肆意的作風，但卻很感激對方的出現，她從未見過哪個神鬼妖魔能像遮莫這樣，以一己之力便吸引走了張宣昰全部的注意力，讓他無暇理會那些無辜的小妖小怪，而是將全部的心思都用來追殺這個最強大的對手。

可遮莫在贏了他一次之後便懶於與他對峙，比起堂堂正正地對決，更願意溜之大吉，想儘了各種辦法躲著他避著他。

就這樣，張宣昰追著遮莫，魏冉追著張宣昰，三個人在你追我趕之間倒也漸漸熟悉起來。魏冉在與張宣昰交手比試的過程中，道行可以說是突飛猛進，但張宣昰卻再也未能與遮莫認真比上一場。他們偶爾也會動手，但是每一次都是三招兩招點到即止，而其中勝負隻有他們自己才清楚。

魏冉在渡張宣昰成仙之前不願回到天宮，張宣昰卻對飛昇成仙並無興致，而遮莫也不願意改一改那個肆意妄為的性子，一心想在人間做妖王。對於是非善惡，他們三人各有各的理解，誰也說服不了誰，可是潛移默化間，也並非冇有改變彼此。

偶爾魏冉也會想，若是再過個千年萬年，他們或許真的能成為至交好友也說不定。可是彼時的她卻從未想過，他們已經冇有那千年萬年的時間可以相處了。

不久之後，天宮便因為看不慣遮莫在下界稱王稱霸的行徑，出兵討伐。

戰場就在不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