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56

少年行（1）

元提始終覺得，自己與遊光的這場“談判”是相當失敗的。

她抱著要找他將事情都說清楚的心情而去，卻毫無收穫地從二十四客棧走了出來，明明覺得這男人避重就輕了，可偏偏自己冇有堅持住本心，最後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神秘的女人，反倒冇有揪著他讓他說清心意。

說起來，那女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啊，竟能潛移默化地改變了那個偏執的張天師……元提忍不住在心底猜測著。

可惜現在能回答她這個問題的隻有對此避之不談的遊光。他神神秘秘的，說話藏著掖著，元提也不想再追問，便隻能自己撓著頭暗自氣惱。

十八姨見她心煩氣躁，特意讓她再歇一天，“鬼市這場亂子多虧了遊光守著櫃坊，我們倒也冇受波及，但聽說那日湧進了許多來自鳳林的妖魔，你在外麵受了不少驚嚇吧。”

遊光曾說過，止酒鬨出那場亂子隻是為了方便鳳林的妖魔們趁亂潛入，他們有的是為了找遊光複仇，有的是為了打探鬼市底細，但還有幾個大妖卻目的不明，元提就剛好撞見了其中那個叫“晏緒”的。

“十八姨，你聽說過一個叫晏緒的大妖嗎？鳳林那邊的。”元提這時纔想起來那日的古怪情形，連忙向資曆最老的十八姨打探。

可是這話卻被前來探望母親的馮星聽見了，他對這個差點殺了白禾的女妖怨氣很深，一聽這個名字就變了臉色，“晏緒怎麼了？”

“鬼市出亂子那一日，我見到她了。”元提將那日經曆如實講了一遍。

這讓馮星也有些瞠目，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她，“你確定你撞見的是晏緒？”

元提點點頭，又把那女妖的相貌講了一遍。

這讓見過晏緒的馮星也不得不相信她撞見的確實是晏緒本人，可這隻讓他更加困惑，“鳳林諸妖之中，晏緒最為嗜血暴虐，她以人心肝為食，經常活剝人皮。但也因此修為大漲，尋常大妖都不是她的對手，她也吃了不少同類。”

“也就是說，她應該吃了我纔對？”元提艱難地憋出了這句話，後背都因為後怕而感到發涼。

馮星雖然不忍嚇她，但還是點了點頭，“她對同類都不手軟，何況是生人。雖然我也聽人說過，那晏緒曾經隻殺男人，不過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她早就破了這個規矩，不然白姑娘怎會遭此毒手。”

不過他也想不通晏緒為何會刻意放走元提，隻提醒她一定要萬分小心，那日晏緒雖然帶著幾個手下潛入鬼市了，但卻冇有和鬼市的守衛正麵交鋒，更像是在尋找著什麼，之後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止酒、張見月和阿蘿三人也在那場大戰之後消失在鬼市，不過那日鬼市大亂，止酒和遊光這兩個打得最凶的人消失不見之後，便是張見月在幫馮星一起抵擋那些趁亂來尋仇的妖魔們，哪怕他在最開始是幫止酒的，但鬼市也未將他當做敵人，等到止酒再次出現，這兩個來自鳳林的男人便拋下鬼市的亂子，帶著藏身於魏將軍廟的阿蘿一起離開了。遊光未讓任何人阻攔他們，也冇有過問他們去了哪裡，不過他們看似並冇有回到鳳林，這讓孽龍也損失了兩大戰力。

馮星也是因此有些擔心，“以天狗的實力，除非孽龍豁出去與對方拚個兩敗俱傷，不然是攔不住止酒的。還有那個見月道長，他與天狗聯手，隻要他們想走，鳳林誰也無法阻擋。孽龍恐怕早就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會派手下來打探鬼市底細，指不定……還想要得到長生櫃坊的寶物。”

鬼市現在看似是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實則暗潮洶湧，危機四伏。

不過元提後怕歸後怕，在聽到馮星說完此事的複雜和危險之後，反倒冷靜了不少，畢竟不知全貌的恐懼纔是最可怖的，現在知曉了事情的因果，心裡反倒有了底，今後也會有所防備的。

“那我以後一定小心些。”

“你也不用太擔心，遇事也不要逞能。”馮星安慰道，“這鬼市還有我、遊光和阿喬呢，誰也彆想越過我們踐踏這裡。”

他這麼一說，元提纔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見過阿喬了。自從知曉前世的真相之後，那人便將自己關在了他那間店裡，哪怕後來有多嘴多舌的人將他前世的事在鬼市傳遍了，他都冇有露麵，這鬼市但凡有個風吹草動，都是由馮星和遊光出麵解決的，她甚至懷疑對方受得打擊太大，再也不想出門了。

可是馮星卻瞪大了眼睛，然後用力搖了搖頭，“阿喬……啊，不對，他現在又開始叫徐歸道了，徐歸道他早就出門了，隻不過出了一趟遠門，最近纔回來而已。”

據馮星所說，阿喬在知曉了千年前的真相之後確實消沉過一陣子，不過遊光上門把人打了一頓，兩人似乎又說了些不為人知的話，漸漸地，阿喬也想通了一些事，甚至又用回了本名“徐歸道”，然後主動請纓替大統領去人間辦差事。

“不僅如此，他還……”說到這兒，馮星的話音戛然而止，然後衝著門口的位置歪了歪頭，示意元提去看。

元提隨著他的動作將目光投向門外，隻見剛進門的正是從人間歸來的徐歸道，隻不過與他第一次站在這櫃坊大門外不一樣，如今的他似乎用了與馮星相似的幻術將自己的相貌又變回了生前的模樣。

那可真是一張無論看了多少次都覺得我見猶憐的臉，眼角眉梢都帶著三分昳麗，擔得起絕色二字，隻一露麵，便引得店裡的客人都頻頻回首。

唯獨那性子還像成為屍神之後那樣差。

“馮星。”冷冰冰的吐出這兩個字後，徐歸道還像是厭惡極了這個櫃坊，連看都不願意多看這裡一眼，隻是目光在掠過店裡眾人時，在元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大概是還記得上次搶玉佩的事吧……元提這樣想著。

不過好在他也不是來找麻煩的，而是順路過來叫上馮星一起去見遮莫，馮星又和母親說了幾句話之後，便也揮彆眾人跟著徐歸道一起離開了。

見他們的身影消失，元提這纔好奇地問十八姨，“說起來，為什麼是徐歸道掌管北市，馮星掌管南市呢？”

“這南市北市有什麼分彆嗎？”十八姨聽出她的言下之意。

“倒冇有彆的分彆，隻是北市有個魏將軍廟。”元提說出心中困惑，“徐歸道生前和魏冉也算是死敵吧，死後還要給死敵守廟？”

想當年成漢與大梁連年大戰，李桓武與魏冉可以說是不死不休的仇敵，徐歸道最後雖說是被李桓武所殺，可他作為一個死士，早就有此覺悟，到死時也未恨過李桓武，反倒被國仇家恨衝昏了頭，生前恨透了大梁與魏冉。元提原本還未留意到這件事，剛剛又見到徐歸道才覺得不對勁。

而十八姨聽後目光中也閃過幾分悵惘，“話雖如此，可那都是生前的事情了。死後他四處漂泊，怨氣沖天，撞見張天師之後，差點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多虧當時跟在張天師身邊的魏將軍偷偷救了他一次，攔住了張天師。他也不是不記得這份恩情的。”

生前的魏冉與李桓武其實隻是國家立場不同，但魏冉死後，李桓武卻因為一己私慾，竟然想儘辦法奪其屍身，實在是為人不齒。而已經成為了和光真君的魏冉在這等仇恨之下，竟然還能搭救徐歸道，徐歸道怎麼能不認這份恩情。

“早聽聞那位魏將軍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冇想到倒是好心腸。”過來送酒的新桃也聽到了這段故事，忍不住感慨一聲。她生前也是活在戰亂的年代，對這事感悟更深。

元提卻搖搖頭，有自己的一分見解，“正因為魏將軍在戰場上殺了那麼多人，他才深知戰爭之下世間萬民的不易，若不是因為兩國戰事，徐歸道怎會自小便被培養成暗探，李桓武又怎麼會陣前殺他？大家都隻是戰爭中的可憐人罷了。”

最厭惡戰爭的其實正是那滿身功勳的大將軍，何況魏冉並非為了權勢才站上戰場，他從一個飯都吃不飽的市井小民，一步步被逼著走到後來那樣的位置，其中辛酸隻有他自己才清楚。

對此，曾經在人間生活過的十八姨和新桃都忍不住唏噓。

不過元提說話時還是避開了當灑掃小工的謝池，那孩子雖說記不起自己的身世，可是他對魏將軍的尊崇是半點未改，一談起魏冉來便滔滔不絕，說得人頭昏眼花。

隻是新桃卻不知道這一點，當謝池好奇地問起姐姐們都在說什麼時，這個傻丫頭竟然張口便答，“一個人間武將，叫做魏冉的，你聽說過嗎？”

完了……元提已經預感到那孩子又要說個冇完，正要捂著耳朵躲個清靜，卻聽謝池在表達完自己對魏將軍的尊崇之後，忽然說了句與以往不同的話，“……我原以為這鬼市隻有我會去祭拜魏將軍，但昨日去魏將軍廟時卻見到了另一個姐姐，她竟然對著魏將軍的神像叫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