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51

卻火雀（7）

張見月其實隻是張家旁係弟子，但因為親叔叔張宣昰成了第三十一代張天師，連帶著他也被家人用心培養起來，自小便刻苦苦修，天賦漸顯，而在聽說張宣昰決心不娶妻生子之後，天師道上下更是將他視作了繼承人。

他初出茅廬，不像他叔叔張宣昰那樣刻意隱藏行蹤和作為，以至於鋒芒畢露，大小精怪們大多見過他這張臉。

人人都覺得他會成為第三十二代張天師，可唯獨他自己不這樣認為。

其實張見月小時候就聽叔叔張宣昰私下裡對他說過，不會將張天師之位傳給他，但他非但冇有沮喪，反而鬆了一口氣，心道冇有宗門責任束縛，自己長大後可以自由自在的遊曆四方了，因此修行更加刻苦，並在少年時便像叔叔那樣揚名四方。

不過他也隻有在天賦這方麵像他叔叔張宣昰，在其他事情上簡直是截然相反。這或許也是張宣昰不想選他當接班人的緣故，隻因他的性子實在太軟。

為何說是踏平四十九名大妖的巢穴，而非屠妖？因為他剷除的隻是那些殺人作孽的妖物，其餘的不過是像教訓孩子一樣教訓一頓，還幫一些常年被欺負的小妖主持了公道，幫他們找到新家，甚至幫著搭建了房子。

對人對妖對待萬物生靈都是一般的軟心腸，或許正是因為這樣，讓本就對他一見傾心的少女塗寧自此情根深種。

塗寧的真身其實是卻火雀，傳說中這種鳥置於烈火中，而火自散，所以也常被人捉去獻給皇帝。塗寧便遭受過這樣的事情，那荒唐的皇帝將她關進水晶籠子裡，時常命人拿蠟燭燒她取樂，雖然她不會被火灼傷，卻也痛苦不堪。幸好天狗夜闖皇宮將她救了出來。

但即便被人傷害過，塗寧生性善良，還是冇有選擇報複回去，而是繼續在人間行走，力所能及地幫助一些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孩子們。她便是在此時與張見月相識的，這個年代的天師道在張宣昰的帶領下近乎瘋狂地追捕妖魔，可被視作張宣昰接班人的張見月卻與他的叔叔毫不相似。

認真算起來，塗寧其實隻與張見月生活了短短五年，而這期間，負氣的天狗始終冇有露麵。塗寧再聽到對方的訊息時，已經是止酒與天師道開始鬨矛盾的時候了，她擔心好友，又不想張見月左右為難，便暫時與其分彆，隻身去尋找天狗。

但這一彆，便是永彆。塗寧還未尋到天狗，就在半路上遇到了天師道的人，她為了保護無辜的女兒就此殞命。

這些故事都是元提從阿蘿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拚湊出來的，乍聽起來並冇有什麼奇怪之處，但卻經不起仔細推敲。

元提隻是略加思索，便好奇問道，“你孃親明知天師道會追著你不放，還帶著你一起去尋天狗？”

這並不像塗寧會做的事情，她為了不讓張見月左右為難，都冇有告訴對方自己的行蹤，又怎麼會帶著無辜的女兒涉險？

元提本以為是小孩子記不清事情，說話也顛三倒四，但這個疑問卻讓阿蘿垂下了頭，她似乎在糾結自己到底該不該說實話。

而還未等到她回答，外麵的長街上又傳來幾聲巨響，驟然升起的滔天火光燒燬了鬼市的障眼法，元提緊張地趴在窗邊向外探了探頭，卻見四處都是斷壁殘垣，唯獨不見遊光他們的身影。

她心下不安，當即關緊了窗戶，可下一瞬，二十四客棧裡卻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眼看著就要接近頂層。

“我聞到鳳林的味道了。”阿蘿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這讓元提瞬間意識到今日的事情不對，她一顆心懸到嗓子眼，立刻問阿蘿是不是真的冇有人能尋到她的行蹤。

阿蘿點點頭。

“那你現在就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元提邊說邊用顫抖的手解開了那個隻有阿蘿自己解不開的小紅繩，“快，彆被任何人發現，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等看到長生櫃坊開店做生意了再出來。”

阿蘿怔怔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聽話地點點頭，眨眼間便消失在屋子裡。

而在下一刻，伴隨著一聲嬌媚十足的“我好像聞到了生人的味道”，房門也應聲而開。

來不及躲避的元提與這開門的人打了個照麵，四目相對，她忍不住屏住了氣息。而站在門口的人果然是個千嬌百媚的女子，她相貌極美，穿著人間女子喜歡穿的衣裙，乍看起來就是個人間的姑娘，但舉手投足之間卻帶著十足的邪氣，滿眼都是對血腥氣的渴望。連元提這樣冇有道行的生人都看得出對方絕對是個妖怪。

第一次直麵鬼市夥計以外的妖魔，說不畏懼纔是假的，元提在恐懼之下雙腿都僵硬了一瞬，但兩人對視了這麼一眼，愣住的反而是那女子。對方怔怔瞧著她許久，半天都冇有動彈。

敵不動，我動。

元提深吸了一口氣，不顧身體這本能做出的畏懼反應，拔腿便跑向了窗邊，然後撞破窗戶一躍而下。跳的瞬間，她似乎聽到有另外幾個聲音在喊“晏緒，找到什麼了嗎”，而那個站在房門外的女子隻是回了一句，“這裡冇人”。

晏緒這名字聽著耳熟，但元提已經無心去思考這些。

這一層是二十四客棧的頂層，但好在二十四客棧隻有五層那麼高，她剛剛探頭的時候便已經看清了小樓外麵的構造，下墜的時候用儘全身力氣夠到了一根掛著幡旗的長杆，這鬼市的東西可不是隨便便能折斷的，即便在衝擊之下往下墜了墜，卻還是穩固地插在遠處，反倒是元提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胳膊傳來一陣巨痛，似乎是脫臼了。她將嘴唇咬破也撐不住這痛苦，不由得鬆開手，整個人迅速向下墜去，不過這裡離地麵也隻有兩層高了，怎麼也不至於摔死，她並冇有多少恐懼。

隻是想象中的疼痛卻冇有來臨。

“你要嚇死誰啊？”熟悉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

元提試探著睜開眼睛，這才發覺自己並冇有墜在地麵上，反倒是被人接在了懷中，而接住她的人正是遊光。

她怔怔地看了他幾眼，脫口而出的卻是，“你怎麼在這兒？”

“我若是不在這兒，你就要把自己摔死了。”他語氣不客氣，但抱著她的動作卻輕柔無比，小心翼翼將她放在地上之後，便握住了她那脫臼的兩條胳膊，一捏一提，不僅重新接了回去，而且似有一股暖流灌入，讓那痛感也在頃刻間消散了。

元提吸了兩口氣，頓覺神清氣爽，她立刻打量著四周，問現在的形勢如何。

可讓她震驚的是，遊光竟然回了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

“當我發現除了止酒之外還有彆的大妖闖進鬼市之後，我便來尋你了。至於止酒那邊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鬼市的安危並不值得過分關注似的。

元提真不知道自己應該先感激他對她的關心，還是擔憂一下這鬼市，她活動著輕鬆了不少的筋骨站起身，將剛剛客棧裡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他，自己讓阿蘿離開的做法對不對，“我冇什麼道行保護不了她，反倒會成為她的累贅，倒不如讓她先避開，若是真有什麼危險，也能不受我的連累。”

聞言，遊光瞥了她一眼，見她說這話時竟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不會有危險的，下一次我絕不會來得比這一次晚。”

若不是路上被幾個來尋仇的妖魔絆住了腳步，他又怎麼會在她差點墜在地上時才匆忙出現？

而元提隻是笑了笑，比起在意他出現得太晚，反而對他拋下戰場跑過來救她的事感激不已。

可遊光不想聽她感激的話，繼續問她，“阿蘿也是從鳳林過來的，你怎麼會覺得鳳林妖怪出現時她需要躲避呢？”

“其實我也是猜的。”元提坦言道，“我覺得止酒投靠鳳林的事有些蹊蹺。”

或許因為她一開始便是鬼市的人，所以私心裡已經認定了鬼市纔是值得信賴的一方，而鳳林與鬼市為敵，她也自然而然地認為鳳林是敵對一方，冇有什麼好人。哪怕阿蘿在鳳林生活過，可是連止酒投靠鳳林的事都有蹊蹺，誰又知道鳳林對這對父女的態度到底如何，小心些總不是壞事。

說著，她又提到了那個奇怪的女妖“晏緒”，“剛剛我便覺得晏緒這名字耳熟，現在纔想起來，上一次差點殺了赤霄派白禾姑孃的大妖就是她。”

若不是有遮莫這個大羅金仙在，白禾早就命喪黃泉了。可這樣殘忍暴虐的妖魔，卻在見到元提的一瞬間愣在原地，而且幫忙隱瞞了她的蹤跡。

元提實在是想不通自己和對方有什麼淵源。

不過現在也不是多想這些事的時候，她問遊光現在哪裡安全，她去那裡避著就好，遊光還是以鬼市的安危為重。

可遊光卻搖了搖頭，他說止酒此次前來就是為了在鬼市鬨出亂子，然後方便鳳林的其他大妖趁亂進入鬼市，而他們的目的正是長生櫃坊的寶庫，未達成目的，不會在意旁人死活的，現在哪裡都稱不上安全。

“那我們該怎麼辦？”元提一下子想到了止酒在寶庫進出自由的模樣。

好在遊光告訴她，如她猜想的那般，止酒投靠鳳林都是有緣由的，他那個性子纔不會任人擺佈，鬨出這個亂子已經是給鳳林最大的麵子了。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倏地投向了長生櫃坊的方向，最終停留在了最頂層。

“我知道哪裡安全了。”

托鳳林這麼一鬨的“福”，曾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長生櫃坊最珍貴的寶物到底是什麼的元提，就這樣被送進了長生櫃坊最頂層的寶庫。

可與她想象的不同，由於這一層隻有一個寶物，所以冇有什麼“各人所見不同”的幻象，隻是一個空蕩蕩四麵無窗的屋子，還有立在屋子中央的一把劍。

長劍無鞘，能讓人清晰地看到劍身上的兩個字——“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