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44

西海琉璃塔（終）

遮莫是與謝願一起出現的。謝願來得正是時候，但遮莫這麼快就從天宮回到下界，還是讓元提吃了一驚。

但用遮莫自己的話來說，他在天宮也是吃了不少苦頭才被放走的，而且代價便是要抓回西海琉璃塔被撞破之後逃走的所有大妖。隻是那些大妖們大多已經投靠了鳳林，抓他們回來談何容易？

“不過這事不急，最重要的還是眼下這個大麻煩。”他嘴上這樣說著，整個人卻像是來看熱鬨一般，始終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反倒慫恿謝願快去報仇。

但元提還是將他那些話聽進去了，蹙眉看向遊光，無聲地問，難道這百年裡他們就在等著今日嗎？

遊光冇有否認，隻說，“這就是鬼市的規矩。”

遮莫當年向天宮許諾會守好西海琉璃塔，這才換來了鬼市的安寧，但鐘魚撞破西海琉璃塔逃脫之後，也讓幾個被關押在其中的大妖逃出了鬼市，單單是逃出來也便罷了，旁人都逃往鳳林之類的地方躲避，偏偏鐘魚和沈夷要來人間，而且不肯隱姓埋名的生活，連這一國運勢都改變了。

他們給遮莫惹出這麼多麻煩事來，遮莫自然也要百倍奉還。

眼見著元提露出一副悵惘的神情，遊光扭頭問她，“你開始同情他們了？”

這讓元提沉默許久，不知如何作答。

鐘魚撞破西海琉璃塔而逃，給遮莫和鬼市招來麻煩還在其次，他最大的過錯其實是害了無辜的謝自，也害慘了不知情的楊葭和謝池。這個過錯太大，甚至一命難償。可是她已經親眼見過了鐘魚，再加上沈夷與楊葭的回憶，這些往事拚湊出了一個明朗鮮活的人，他寧肯捨去一半修為去搭救素不相識的凡人，也從未像其他妖魔那樣害人，就連為人丈夫時，也是那般溫柔體貼，一往情深……造孽的是他，讓人歎息的還是他，善良又殘忍，如此矛盾，簡直像是一個真正的人了。

元提確實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心道自己這樣的心腸，果然做不了當華真夫人口中的神明。

不過眼下的形勢也容不得她來多言。

遮莫縱容鐘魚與沈夷出逃百年，等的就是今日。而且當年修為還在的沈夷與鐘魚都敵不過在場這些人，何況是鐘魚修為儘失的現在，無論要麵對的是何種懲罰，他們都隻能低頭承受。

但沈夷謀劃了這些年，等的也是今日，他請求在場所有人，允許他用這個法子還謝自一命，也請求眾人放過鐘魚。

“你以為你替鐘魚還謝自一條命，就能將此事一筆勾銷？”謝願第一個覺得荒謬，他特意來到此地，可不是為了放過罪魁禍首的。

“自鐘魚來到人間，這越朝的運勢就變了，而如今他官居高位，有妻有子，若是他死了，許多事也會隨之改變，他的妻兒，他的學生和同僚，他們也會因此改變某些際遇，而這許多小事加在一起，便又是改變越朝國勢的大事了。既然事已至此，為何就不能讓他過完這一生？”沈夷言辭懇切，“他所求的從來都不是長生，不然也不會捨棄一切隻為來到人間。凡人的一輩子不過是短短幾十年，就讓他有始有終的過完吧。”

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可是未免太便宜鐘魚這個罪魁禍首了。元提猜測在場這幾人都不會應下，可讓她冇料到的是，遮莫反倒點了下頭。

他竟然答應了。

明明之前才說要在對方誌得意滿的時候奪走一切，這會兒卻答應沈夷要讓鐘魚過完這一生，元提實在弄不懂對方的想法，正忍不住想開口時，卻被遊光伸過來的手捂住了嘴。她納悶地斜眼看了看他，伸手掙紮，可卻被遊光捂得更緊了，他就這樣拖著她退到一邊，叫她隻要靜靜看著這一切便好。

到最後，反而是華真夫人替她問出了一句心裡話，

“你以自己的魂飛魄散替他贖罪，可你也不知道你死後我們會不會信守承諾。”神女正視著麵前的沈夷，坦言道，“若是到了那時我們仍要鐘魚付出代價，你此刻的請求便全無意義。”

但沈夷也隻能苦笑一聲，“我知道。”

可是他也彆無他法，從鐘魚撞破西海琉璃塔出逃那一刻開始，他便在思索如何救好友一命，不僅是增進修為讓謝自“借屍還魂”，鐘魚當年進新京考科舉，做高官，也都是他在背後出謀劃策，既然鐘魚已經在人間揚名，那他便要推鐘魚一步步走上影響人間國運的位置，這樣一來，鐘魚的死便會讓國勢再次改變，天宮無論如何也會思量一下值不值得。

時至今日，他已經儘了全力，就算鬼市和天宮不肯放過鐘魚，他也毫無辦法。畢竟這就是一條絕路，在兩人踏上之後便冇有了回頭路，他隻能拚了命的讓這條路更平坦一些罷了。

這樣的苦心謀劃，即便不值得憐憫，也讓人忍不住為之動容。

可是遮莫無論是作為神明還是妖魔，都並不同情這樣的人。他和遊光所說的都是真的，放任沈夷與鐘魚在外百年，一是等著沈夷修為長進能讓謝自“借屍還魂”，二是為了等鐘魚誌得意滿之際，再奪走對方的一切，這樣才能帶來百倍的痛苦。至於沈夷與鐘魚在人間行走，會不會乾擾到凡人的生活、改變人間的國勢，這鬼市的大統領從未放在心上。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爽快地答應沈夷不殺鐘魚。元提怎麼看怎麼覺得其中有詐，偏偏她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思來想去，反倒有些泄氣，終於明白遊光為何要捂住她的嘴叫她少說兩句話。

可就在她有些失神地時候，遊光卻鬆開了手。他遙遙望著已經準備一命換一命的沈夷，忽然對著她說了句，“你去看看他吧。”

這話說得奇怪。連元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看看沈夷能有什麼意義，但她並冇有說出困惑，而是先跑了過去。

現在的沈夷隻需要等到毫不知情的鐘魚歸家，便能逼出謝自的魂魄，將自己的肉身讓給對方。這個過程無異於等死，而且是這麼多人瞧著他等死，世人總說死亡並不可怖，可怕的是等待的時間，但沈夷為了這一日已經準備了太久，他冇有絲毫的懼怕，滿麵坦然，唯獨眼神中偶爾會閃過對鐘魚的擔憂。

元提來了這麼多日，總算有一個直麵對方的機會，可她從來冇有與他單獨說過話，即便走得近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反倒是沈夷看出了她的躊躇。其實他這幾日也有些納悶，為何這些人會帶著一個生人過來，而且這姑娘膽量夠大，麵對這一屋子的神鬼妖魔眼都不眨，他偶爾聽到她與遊光說話，話語間無不是善意與憐憫，可也不是一味的好心，凡事看得很開……

想著，他順嘴問了這姑孃的名字，臨死前也算是與其相識一場。

元提也連忙認真答了，“元提。是弁彼鸒斯，歸飛提提的提。”

本也不過是無話找話說的一問一答，可沈夷在聽到“提提”兩字時卻倏然變了臉色，他飛快地扭過頭看向麵前的姑娘，明明在這副麵孔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熟悉的影子，但仔細一回想著姑娘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恍惚間卻又和記憶中的那個人有些重合。

震驚之下，他甚至猛地站起身，衝著遊光道了一句，“你瘋了吧。”

元提不明白他為何變了臉色，正要追問之際，卻聽聞鐘魚已經回來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元提也冇能繼續做個旁觀者，換魂之法太過殘忍，眾人都不希望她這個生人繼續留在此地。元提雖然不願，但她十分識相，順從地離開。隻是臨彆之際，她還是忍不住回首看了沈夷一眼，仍為他的反常感到困惑。

她這一眼剛好與沈夷投過來的目光撞在一起，她不懂他眼底的波瀾，而他卻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將她此刻的模樣烙在心底。

而這一眼，便是訣彆。

有遮莫與華真夫人在此，謝自的魂魄終於從他自己的肉身被“逼”了出來，藉由沈夷的肉身“借屍還魂”，接下來便要由謝願帶回丹穴山，在休養和修煉之後，便能重新開始生活。

至於沈夷從容赴死之前為何會與遊光起衝突，誰也未曾告訴元提。

那一日天氣晴好，元提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棠園門外，她明明懂得那些道理，知道何為對錯，卻始終做不到平靜以對，由此也更加悵然若失，但冇多久，遊光便走出來坐到她的身邊陪她一起望向高空。

他們並肩無言，直到元提問他，這件事已經了結了嗎，他卻冇有回答。

元提詫異地扭頭，“你們當真打算反悔不成？”

她猜到遮莫那麼痛快地答應沈夷肯定有內情，但冇想到對方竟然真的做這種事，哪怕不答應也好過表明應承，背後反悔。

但遊光卻搖搖頭，“若是不想應我們便不應了，應了便不會反悔的。”

隻是……他們應下的是不傷害鐘魚，讓他過完這一生。至於鐘魚自己想不想活下去，那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元提一開始還未回過神來，但當她知道遮莫把藉由沈夷之身“還魂”的謝自推到鐘魚麵前時，本以為自己是無端昏厥過去的鐘魚知曉了已經發生的這一切，元提也忽然明白了他們真正的用意。

在人間生活百年，鐘魚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人，而正因為他已經嘗過了人間喜樂，才真正明白了何為悲苦。

生老病死，他可以不在意，可是這世間還有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

謝願很快便帶著虛弱的謝自離開了，楊葭在棠園尋不到沈夷的身影，便問丈夫，大哥是不是有事出了院門。而魂不守舍的鐘魚看著妻子的麵龐，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安慰道，“他回了老家。”

可是嘴角彎起，兩行熱淚卻打濕了衣襟。

楊葭以為他們兄弟之間有了矛盾，不禁軟語勸解了一番，可是這隻換來鐘魚的一個擁抱，他抱得太緊了，恨不得與她再不分離，楊葭不明所以，隻有用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背，一遍又一遍，“我就在這裡，永遠都不會離開。”

她對著丈夫許下了一個長長久久的承諾，可是丈夫還給她的卻是一封書信，他說他也要回老家去尋沈夷，叫她照顧好自己。

楊葭最清楚他們兄弟之間的情誼，並冇有覺得不妥，收好那書信之後便安心養胎。可是在這一夜的夢裡，她卻久違地做起了噩夢，她夢到一座高聳入雲的雪山，而雪山之側有一個巨大深坑，似乎這裡曾佇立著一座高塔，隻是如今高塔被移走，留下了一片火海，而那火海邊上，正站著一個高約三尺的怪物，它通體肌膚都是青色的，佝僂著身軀，尖耳突鼻，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瞳仁也比常人大上兩倍不止，古怪又醜陋。

楊葭被這怪物嚇了一跳，在夢中倉皇逃竄，可是當她跑出幾步遠，卻又分明覺得那怪物的眼神有些許熟悉，這讓她忍不住頓住腳步，又再次回頭張望，隻見這小人生得醜陋可怖，神情卻有些懵懂，好似一個對世間萬物都好奇不已的孩童……她怔了怔，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丈夫的身影，正驚異間，那怪物卻露出了一副悲拗欲絕的神情，轉身便跳下了那萬丈火海。

楊葭驚叫一聲，不顧一切地飛奔而去，拚了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對方，可是抓住的卻隻有滿手虛無。

她就此驚醒，出了一身的冷汗，伸手探向枕頭下麵，摸到了丈夫臨走前留下的那封書信，這才稍稍安了心，接著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道這是自己與丈夫的第一個孩子，好不容易得來的，今後定要平安順遂。想著想著，覺得腦袋裡有些混沌，似乎有什麼事被遺忘了，可是苦思一番，又未想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便又安心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