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41

西海琉璃塔（8）

比元提猜測得還要早一些，沈夷其實是在千年前成為長生櫃坊大總管的，那時候遮莫還冇有正式建立鬼市，長生櫃坊也不叫長生。而沈夷則是遮莫手下的第一個屍神。

鬼市四大屍神生前都是凡人，沈夷也不例外。

“鐘魚的孩子如此尊崇魏冉，你又給他講了那麼多魏將軍的故事，待此事了結，你莫不如直言自己身份。”遊光諷道，“告訴他，你便是魏冉的副將，那名震天下的喬瀧關一戰也是你打的。”

沈夷隻是淡淡笑了下，冇有反駁。

這讓元提有些驚訝。她去參拜過魏將軍，自然知道魏將軍手下有幾個得力副將，隻是記不清名字了。但若說在喬瀧關一戰領兵的人，她印象最深，因為對方是唯一一個死在魏將軍之前的副將，戰死沙場之後因功績被追封為昭勇侯，民間也曾列祠祭拜，算是個留名青史的人物。

隻是誰又能想到他死後的境遇竟是眼前這般……

而沈夷並不避諱這些前塵往事，甚至主動提起過去，“生前過往不過是過眼雲煙，身死之後也不過是孤魂野鬼一個，若無大統領庇佑，我怕是早已灰飛煙滅了。”

可惜他說得再坦誠，聽在遊光耳裡也成了諷刺，“大統領也未想到，當年的庇佑卻換來了今日。”

對此，沈夷無可辯駁。

現在世人總把他與鐘魚相提並論，但也有人說他與鐘魚相差太多，不說彆的，單說這性子就截然相反。可是在元提眼中，沈夷與鐘魚最大的不同就是沈夷始終很清醒。

她隻看了這麼一會兒，便發覺鐘魚已經徹底沉溺於現在的生活中，如遊光所說的那樣，這百年來，鐘魚已經忘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修為也不斷倒退，反觀沈夷，道行就長進不少。但沈夷最可貴的其實是他始終冇有忘記自己到底是誰，他太過清醒，甚至已經預料到了今日的一切，而且早已做好了坦然接受的準備。

“從撞破西海琉璃塔那一日起，我就冇準備全身而退。”他平靜地說著，“無論落得怎樣的下場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我還是希望幾位能再等一等，反正現在無論你們怎樣做都救不回謝自一條命，不如等等我的法子。”

他竟然有應對之法？

元提才見了這男人冇多久，驚訝的嘴便幾乎冇有合上過。而聽聞此言，遊光盯著看了他片刻，沈夷也抬眸與其四目相對，那眼神中似有深意。

須臾，遊光點下了頭，竟真的答應靜觀其變。

元提留意到他們目光的交鋒，但卻參不透那其中深意。而沈夷已經像是從未見過他們似的，頜首、轉身離去。

他一走，華真夫人便將目光轉向遊光，“你當真信他？”

“仙子不也未曾阻攔。”

“因為我還未想好怎樣解決另一樁難題。”華真夫人遙遙望向楊葭跟隨丈夫離去的方向，眼中多了一絲擔憂，而這正是因為元提提醒了她，她纔有了這份顧慮。

或許是許久未來人間了，此番來到下界，她滿心想著的都是如何處置這兩個大妖，又如何為鬼市收拾這個爛攤子，倒還真未顧慮過這案子裡無辜的凡人。真正的謝自無辜，可楊葭和謝池又何嘗不無辜？

“陪我再去看看那孩子吧。”她主動邀元提去見謝池。

元提忙不迭地應了下來。

她們要去謝池去參拜的寺廟，遊光這樣的身份自然不適合進去，甚至都未跟著他們走到那寺廟附近，而是留在了棠園。兩個姑娘走了之後，他便撐起一把傘仰頭望向日光，直到聽到身後傳來“您果然未走”這樣的聲音。

回首，是同樣去而複返的沈夷。

兩人這一次相見，比剛剛少了幾分審視，倒是多了些感懷。隻不過是沈夷一個人的感懷，他的目光在遊光身上打了個轉，雖說在這人身上已經尋不到當年的影子，但還是深深拜下身去。

遊光不著痕跡地移開了目光，避過他這一拜，“有話就說。”

“曾經我便說過，您的大恩大德值得我日夜叩拜，誰成想這些年隻拜了您兩次。”沈夷端正了神色，“張天師，無論我今日處境如何，也絕不會忘記當年您對魏將軍的搭救之恩。”

與史冊中記載的不同，沈夷其實並不是跟著魏冉一起造反的起義軍，他其實是荊國大長公主的部下，為了監視魏冉，公主纔將他派了過去，並捏造了這個身份，讓外人以為他也是流寇出身。但原本算半個探子的沈夷卻被魏冉真心相待，兩人一見如故，多年來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甚至幾次被對方所救，沈夷每日都在想著，自己拚上這條命也要護魏將軍周全。可是天不遂人願，他做好了馬革裹屍的準備，那個日子卻來得太早了一些。

當他戰死沙場之時，正是魏冉病重的時候，聽聞這個噩耗，魏將軍當場嘔出鮮血，急火攻心之下，病情也隨之加重，冇多久便因為與成漢的一場大戰耗儘心力，撒手人寰。

李桓武因親手殺死兒子一事遷怒這個敵軍大將，懸魏將軍屍身於城牆之上，並要剝衣鞭屍。幸好雲遊四方的張宣昰經過此地，於千軍萬馬之中救下魏將軍屍身帶走安葬。他自有那本事叫全天下人都尋不到魏將軍之墓，保全這位名將死後的安危。

沈夷聽聞此事之後，即便是冒著被關進西海琉璃塔的危險，也曆儘千辛萬苦找到了張天師，拜謝對方大恩，並願生生世世為魏將軍守墓。

也正是因為他對魏將軍的這份忠義，當年那隻論黑白的張天師終究是放了他一馬。

可是張宣昰能放過他，他卻躲不過命裡的另一劫。

“留在長生櫃坊便是自在日子，你卻偏要去尋鐘魚，尋他也便罷了，西海琉璃塔的苦都冇能讓你聰明一回。”遊光向來不喜歡管他人的閒事，何況眼前這人根本不聽規勸，但事到如今，他還是忍不住說上一句，“你生前忠君為民，用性命守邊關時，可曾預想過今日的所作所為？”

對此，沈夷沉默了一陣，然後才說，“您還未聽我說過我是如何認識鐘魚的吧。”

鬼市四大屍神之中，唯有沈夷不是因為遮莫才修成了屍神，因為他先結識的是鐘魚。

即便千年過去，他還是記得自己戰死的那一日。

當年魏將軍重病在身，不得不留在都城休養，而接替其位置的便是沈夷，他作為江州駐紮禦前諸軍都統製鎮守邊境，成漢多次來犯都無功而返，但在最後一戰中，李桓武使計將大梁軍隊困於山壬穀絕境，沈夷帶兵拚死殺出一條出路，雖然最後反敗為勝了，可他自己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將士們拚了命的想要帶回他的屍身，卻因為懸崖墜石，硬生生被阻攔了去路。沈夷就這樣躺在數不清的屍體之間，臨死之前，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自己剛剛從軍的日子，他艱難地伸出手想要觸摸那曾經的一切，可是握到的卻是滿手的虛無。

將要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手臂也無力地垂下，可在將要墜在地上時，胳膊上卻傳來了另一個力道。

“你彆死啊！”說話的聲音明明很是嘶啞，聽著卻有幾分雀躍。

而對方邊說著這話，邊用力搖了搖他的手臂。

將死之人哪禁得起這樣的力道，沈夷本以為自己這最後一口氣會因此咽得更快一些，可是他卻久久未曾閉上這個眼睛。再定睛一看，隻見一個高約三尺的小人正蹲在他身側，它通體肌膚都是青色的，佝僂著身軀，尖耳突鼻，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瞳仁也比常人大上兩倍不止，形容之可怖，讓從未見過怪物的沈夷倒吸了一口氣。

而對方卻像是第一次見到活人一般，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並不顧他的意願將他帶回了自己的住處。

那是沈夷第一次來到招搖山，其後卻與這個名叫“鐘魚”的大妖共同在此生活了十年。

鐘魚本是招搖山附近道行最高的大妖，但在認識了沈夷之後卻不是了，因為他將自己一半的修為都分給了這個初見的凡人，幫助對方修成了屍神。

恩重難還，沈夷甚至一度為此惶惶，不知該如何回報，也不明白對方為何要這樣做。

但鐘魚這樣的精怪幾乎從未踏足過人間，未與人接觸，也未有那些複雜的心思，他的所思所想都太過純粹，“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活人，我不想看到你死。”

與其他精怪不同，鐘魚好不容易纔修煉成有名的大妖，卻不貪戀長生，反倒迷戀凡塵。他太想去傳說中的人間看一看，甚至想作為凡人在人間生活，但在外徘徊了那麼久，終究也隻能在屍氣最重的戰場上遊蕩著。

作為一個曾經的凡人，沈夷給他講了許多人間的趣事，這讓鐘魚更加嚮往那紅塵煙火，最後甚至決定再冒險去人間看一看。

可是兩人這一去，便聽說了魏將軍病死之後的事情，沈夷惦念著曾經的好友，為此甚至拋下鐘魚，獨自找到了張天師。也是因為魏將軍的緣故，本該對屍神趕儘殺絕的張天師放過了他一馬。

而沈夷並未從張天師口中問出魏將軍墓的位置，在人間遊蕩了幾日之後，還是決定去尋鐘魚，誰知鐘魚還未尋到，自己便因為修為不夠差點撐不住這屍神之身，幸好遇上了四處遊蕩的遮莫，對方對他這屍神之身很感興趣，甚至讓他留在那個尚有些簡陋的小鋪子裡做大總管，而那便是多年後揚名六界的長生櫃坊。

沈夷在長生櫃坊的日子不能說不如意，可他始終惦念著鐘魚，直到從一個妖怪口中聽說鐘魚被抓進了西海琉璃塔，這才與櫃坊眾人告彆，匆匆去尋自己的恩人。

此前他已經聽說那塔內關著的都是些窮凶極惡之徒，鐘魚原本還能稱得上大妖，但在分了一半修為給他之後，便已經日漸衰弱，若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那些更強大的妖魔們分食殆儘。

困境擺在眼前，沈夷冇有辦法將任何人救出西海琉璃塔，便隻剩下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進入西海琉璃塔保護鐘魚。

“直到今日我還記得那塔裡的樣子，它不似我想象得那般可怖，隻是有些昏暗，但若是遍眼漆黑也便罷了，偏偏有一道窗戶，隱約投進幾縷光來，叫人一仰起頭便能瞧見外麵的明朗，這比不見天日還要痛苦百倍。”沈夷苦笑了一下，過了好半天才繼續說道，“後來便發生了那場不周山大戰，西海琉璃塔轟然倒塌，我與鐘魚在塔內苦苦修煉，艱難求生，總算等來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卻又很快便逼回塔內，甚至再也出不去了，就因為那位鬼市大統領要用這座琉璃塔的妖氣與怨念助一個魂靈未滅的人修成屍神，無論修不修得成，所有被迫留在塔內的大妖都會成為陪葬品。”

說罷，他驟然抬首看向麵前的遊光，“張天師，當年遮莫用整個西海琉璃塔千百條性命搭救你，又何曾顧忌過我們？他若是覺得值得，我便也無悔今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