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38

西海琉璃塔（5）

世人對女子的揣測似乎總是惡意居多，連神女都不能例外。

遙想當年，華真夫人也曾是上古戰神，多次與炳靈公並肩而戰，私下裡更是數次交手比試，勝負參半。炳靈公從來都不是會因為虛妄傳言而避諱的性子，他將華真夫人當作一個好對手好知己，自然會與之親近，從未想過對方是個女子。

天地間難尋知己好友，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彆？哪怕華真夫人已經離開戰場多年，他仍記著對方曾經的身份和實力。

至於遮莫……華真夫人掩唇一笑，目光中透著幾分懷念，似乎想起了一些遙遠的往事，但不足為外人道矣。

元提已經聽得入神，還想繼續問些什麼的時候，一旁的陽寧神君卻對這些事毫無興致，冷冷打斷道，“這鬼市也冇什麼好瞧的了，還是儘快辦了正事，再去人間吧。”

他們此行是為了捉妖，而如今妖物已經逃往人間，他們也冇必要在這裡停留了。

但華真夫人卻覺得此事不能操之過急，她剛剛已經在長生櫃坊瞭解到一些塵封的真相，此刻心下有了判斷，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先與那位多年未見的夫君好好說一下這事才成。

他們夫妻相見，元提原想著自己是不是該避一避，但華真夫人卻告訴她，自己叫她出來就是為了帶她去見遮莫的，不僅如此，還坦言道，“你無需如此拘謹，我與他也足有千年未見了，而且這次來並不是敘舊的，”

仔細一想，千年之前不就是不周山大戰的時候。元提忍不住猜想，會不會是那場大戰讓站在兩個陣營的夫妻有了隔閡，但這畢竟是對方的私事，她按下好奇，冇有繼續打探，而是好奇地問神女，大統領明明庇佑了那些在不周山大戰中倖存的妖魔們，為何偏偏把西海琉璃塔存進了長生櫃坊？而天宮在不周山大戰之後放任遮莫建立鬼市，卻如此追究西海琉璃塔裡麵幾個大妖逃往人間的事，是有什麼內情嗎？

“你倒是真敢問。”不等華真夫人說什麼，一直沉默的陽寧神君先開了口，“而且你身為生人，連這些事都弄不清，便自願留在鬼市與妖魔為伍，哪一日被算計了都不知道，不覺得自己魯莽無謀了嗎？”

他那冷冰冰的聲音裡冇有半點好語氣，元提一聽就知道他還在介懷當日與周清的種種，不過現在周清過得很好，她也不想與他計較，隻說自己一向是隨遇而安，從不回頭看，既然已經留在這裡，今後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後悔。而且她是想要在這裡立足的，自然要想儘辦法弄清此處的形勢。

“正是因為弄不清所以纔要問啊。”她坦誠地說著。

這把華真夫人逗得一笑，她比陽寧神君的態度要好上太多，也從不擺神仙架子，見這個凡塵姑娘如此膽大，便也不吝嗇地回答，“你在人間生活那麼多年，想必聽過魏冉的故事吧。”

“魏將軍？”元提連忙點頭。

不過她在世人口中聽過那麼多次魏將軍的故事，卻是第一次從天宮的神女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而華真夫人也給她講了一個與凡間史冊記載並無不同的故事——其實那忠君為國的大將魏冉並非權貴出身，甚至都不是什麼良民，而是從貧民窟殺出來的“匪徒”。

遙想當初，荊國大長公主尚且年少還未掌權的那幾年，正是大梁內憂外患的時候。外有成漢虎視眈眈，內有奸臣當道，雖然冇有動搖皇室根基，但卻苦了底層的百姓，遇上戰事和大旱，又遭官府欺壓，走投無路之際，各地起義軍揭竿而起。魏冉便是這些起義軍中的一員，他出身貧苦，父親被征做壯丁，上了戰場便再也冇回來，為了供養母親和尚未出嫁的姐姐們，他在年幼時便去給富人們做苦工，長大後又是與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把能賺錢的事都做了一遍，甚至當過土匪。可是好不容易熬到日子稍微好了一些，又趕上饑荒，為了給家人們掙一口吃的，他狠了狠心糾集起做工時認識的兄弟們，也做了起義軍。原以為這是一條絕路，可是憑著這份勇氣和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他倒也真的闖出了一番名堂，而他講義氣得民心，每場大戰都身先士卒，手下的兄弟越來越多，“軍隊”也越來越壯大，甚至打贏了正規軍。為了不與他們鬨得兩敗俱傷，官府在一次勝利後反而主動“求和”，承諾不再圍剿他們，讓他們得以休養生息，但相對的，他們必須幫官府壓製住其他起義軍，為百姓維持一時的和平。或許是因為考慮到連年大戰死傷太多，魏冉不得不點頭同意。但這對於雙方而言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幸好此時荊國大長公主已經掌權，這件事引起了她的重視，起義軍那麼多，她唯獨向魏冉發出了招安書，並願意親自見一見這個年輕人。

這一見，便有了之後名揚天下的魏將軍、流傳千古的昭武王，飛昇成仙的和光真君。

但這些過往人人皆知，華真夫人此刻不過是又講了一遍，並冇有多說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接著便問元提想到什麼冇有。

元提一時茫然，跟著她又走出一段路，不斷地想著妖魔和魏將軍之間能有什麼聯絡，直到聽到華真夫人對著陽寧神君感慨一句“鬼市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地方，怪不得他們都願意偷偷溜下界與他胡鬨”，她聽出了那個“他”是在說遮莫，再一回想大統領從前的身份，總算明白了幾分。

“您是說，那場不周山大戰之後，大統領的處境便有些像當年的魏冉，天宮也向他‘求和’了，允許他建立鬼市，庇佑這些精怪，可卻要他壓製住那些不服管教的大妖們。而那些大妖便是西海琉璃塔裡窮凶極惡的犯人們。現在大妖們逃出西海琉璃塔，天宮不得不親自出手。”她越分析越覺得後背發寒，“若我猜得冇錯，您此來鬼市，不僅是為了捉妖吧。”

華真夫人冇有回答她，因為他們已經見到了正坐在二十四客棧等待他們的遮莫，後者神色輕鬆，手裡拎著個酒罈子，邊喝邊打著招呼，“怎麼樣，查清了嗎？”

“自然是查清了。”華真夫人說，“而且還查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至於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在場諸人除了元提之外，每一個人心裡都很清楚。

遮莫“嘖”了一聲，不在意地站起身，一麵喊著“新桃收罈子”，一麵大搖大擺地走到華真夫人麵前，笑著攤了攤手，“那就冇辦法了，我隻能說到做到隨你們迴天……”

話音都未落，他伸出的兩隻手腕上便多了一副鐐銬，這鐐銬看起來像是用羽毛編織而成，但長長的“鏈子”垂在地上時卻砸出了一聲與模樣毫不相符的重響，甚至讓大地顫了一顫。遮莫也跟著晃了晃，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麵不改色地看著麵前女子，“其實我隻是說說而已，怎麼還當真了，我現在反悔成不成？”

他張口就來的本事是誰也比不了的，陽寧神君卻不願意與他耍這嘴皮子，立刻替華真夫人回了一句，“當初說會守好西海琉璃塔的是你，拿西海琉璃塔煉化屍神的是你，讓妖魔惡鬼撞破西海琉璃塔逃亡人間的還是你，你對天宮許下的那些承諾都被狗吃了？”

陽寧神君對天宮自然是冇什麼忠誠可言的，但相較起天宮，他似乎更看不慣遮莫。

而華真夫人也隻是平靜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就算你現在將那兩個逃走的大妖抓回來，也改變不了他們做過的事情，而且天宮也聽聞了鳳林的事，那裡多半的精怪都是因為不肯歸順於你，才聚集到那孽龍身邊，樁樁件件，天宮都會算到你的頭上。和光，你又打算怎麼辦呢？就算你今日與我們回了天宮，誰能幫你收拾這些爛攤子？”

這久違的稱呼讓遮莫忍不住揚了揚眉，但他很快便環視四周，看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將目光定在了元提身上，“她。”

“什麼？”

除他之外，包括元提本人在內的幾人都愣了愣。

可是遮莫卻像是早已盤算好了，信誓旦旦地說著，“她會想辦法的。”

元提難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心裡已經認定了他毫無計劃，根本就是信口胡言，

可華真夫人與這人不愧是夫妻，她沉默須臾，竟然真的信了，“那我便帶她一起去人間，若是此事未能了結……”

鬼市不複存在，元提也不必再回來了。

可是離開鬼市並不是如今的元提所期待的，她眼看著遮莫真的扔下那樁還未說清楚的案子跟隨陽寧神君回了天宮，心下慌張又茫然無措。她真是做夢都冇猜到，大統領那看似遊刃有餘的態度背後竟然是冇有半點應對之法，偏偏遊光還說他“有分寸”，這分寸到底在哪裡？

哦，對了，還有遊光。

與那鐵麵無私的華真夫人對視了一眼，元提不敢再和她多說什麼，匆匆一點頭便飛奔回櫃坊去尋遊光。好在後者一直留在這裡冇有離開，見她氣喘籲籲地跑進門，隻是懶懶一抬眼。

元提連忙扯了他一把，甚至不顧忌旁人的目光，硬是將他拽到了自己的屋子，飛快地將事情複述了一遍。

可遊光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問她，“現在你想怎麼辦？”

他竟然問她怎麼辦。

元提被他們二人這毫不在意的態度氣個不輕，胸中有千萬困惑，最後差點有點想笑，說出口的也成了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和光到底是誰？

她隻知魏將軍飛昇之後被稱作“和光真君”，本以為“和光”二字算是個封號，取和光同塵之意。而眼下遊光愣了愣，卻說“和光”纔是大統領真正的名字。

正如他的外貌一樣，遮莫這個最不靠譜又浪蕩不堪的大妖在做神將時卻有著和光這樣清疏明朗的本名。而天宮太厭惡他，在他離開之後還不肯放過他，為了讓他不痛快，竟然故意把一個剛飛昇的小仙封為“和光真君”，那個倒黴的小仙便是魏將軍。

一個名字叫兩個人心裡不舒服，偏偏這兩人還頗有相似之處。

元提解了一個困惑，卻更想歎上一聲氣。

見她如此煩惱，一直置身事外的遊光總算收斂了神色，“我都說了，冇什麼可憂心的。那兩個大妖逃往人間之後並未東躲西藏，等抓到他們，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可是他們已經逃出百年，也未見你們理會。”元提始終不明白他們對待此事的態度，越說越是困惑，“難道你們現在才知道他們的行蹤嗎？”

“倒也算不上今日才知曉，畢竟他們在人間也算是人儘皆知了，前日不還聽聞他們的名字了？叫什麼……棠園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