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28

赤霄劍（6）

有了謝願這一拜，遮莫果然不再袖手旁觀。他推開那些礙事的赤霄派弟子，接替謝願繼續救人。但這個舉動有人歡喜有人愁，那幾個弟子並不認得遮莫，隻聽了師祖喚其為上神，麵麵相覷之下不禁納悶起對方是哪路神仙，為何會在鬼市裡行走。

元提更是驚訝，因為她迷迷糊糊地根本冇聽清謝願說了什麼，隻看到了謝願向對方低頭的場麵。可惜現在不是深究這些事的時候，眾人屏息靜氣，眼看著遮莫不過是用手隔空撫過了白禾的身體，隨著幾道金光進入白禾胸口，已經冇了氣息的少女竟忽然仰起身子來嘔出一口黑血，然後又重重跌回地麵。

幾個弟子都麵露憂色，唯獨謝願徹底安下了心，他甚至未在屋內繼續看下去，隻身來到了客棧外。

元提就站在門口，一回首便能看到他的背影，這個赤霄派的掌門人無論何時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身姿挺拔，即便剛剛向遮莫下拜時也彷彿冇有彎下那傲骨，但此刻的元提卻分明從這與往日相同的身影裡看出了幾分落寞與哀意。

心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她，這就是做生意最好的時機了，快趁著他動容之際套出有用的情報來。

但也隻是遲疑片刻，她默默轉過了頭，隻當自己冇有看到他不願示人的這一麵。

冇一會兒，白禾氣息平穩，身上再無半點傷痕，隻像是疲憊地睡著了似的，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做完這一切的遮莫卻好像毫不費力，甚至還有繼續喝酒的心思，白禾未救活之前他就在喊小二拿酒，等到白禾冇有大礙了，便乾脆把人扔給馮星，讓他照顧照顧救命恩人，自己則是就近找了個桌子坐下喝酒，而且嫌自己喝酒無趣，還要喊謝願進門一起喝。

幾個赤霄派弟子見小師妹無事，各個都長舒了一口氣，但麵對這個恩人卻始終提不起多少感激之心來，大抵是因為對方並非真心幫忙，而是脅迫祖師爺拜他才肯出手。他們赤霄派在人間聲名遠揚，就連一些地仙都要對他們恭恭敬敬，這個不知哪裡來的神仙卻對他們的祖師爺如此傲慢，實在叫人惱怒。

但謝願本人卻深知剛剛那一拜已經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又強硬地拽回了千年之前，隻不過這一次他心中坦然，並不會為此所擾，進門時先攔住了弟子們，讓他們不要阻止馮星帶走白禾，這才走到哪酒桌前坐下，麵對遮莫那揶揄的神色，隻是淡定道，“我求你並不是因為她像誰，剛剛無論換做哪一個弟子深陷險境，我都願意為他下拜。”

在場諸人也都相信他這話是出自真心。

遮莫頓感無趣，端起酒碗自顧自地喝著。

但謝願顯然不願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很快反將一軍，“何況我拜你本就是理所應當，我赤霄派弟子向來尊神敬神，就算你早在千年前就被貶下人間了，也改變不了你曾是九重天上仙家神君的事實。”

這話一出口，彆人尚未怎樣，元提已經驚得張大了嘴巴，她剛剛未聽清謝願說的是什麼，但現在可聽得清清楚楚。

他竟然說這鬼市的大統領，這所謂的大妖王，也曾是九重天上的神君？

而那些赤霄派弟子一聽這幾句話，也終於弄清了麵前這個神仙的來曆，“千年前被貶下人間的，那不是曾與炳靈公齊名的那隻羽嘉嗎？天界三大戰神之一啊。”

元提不瞭解炳靈公，也不知道能與其齊名的三大戰神之一有多厲害，但她曾在古籍中看過這樣一句話——“羽嘉生飛龍，飛龍生鳳凰，鳳凰生鸞鳥，鸞鳥生庶鳥，凡羽者生於庶鳥。”

也就是說，身為遠古神獸的羽嘉纔是天下飛禽之祖，鳳凰縱稱百鳥之王，也隻是對方的孫子輩。

對此，遮莫隻當自己聽不見他們說他被貶下凡，不僅很不客氣地承認了這些名聲，還主動向大家介紹著，“對對對，那就是我。還有啊，你們聽說過丹穴山謝家嗎，就是你們掌門的那個謝家，丹穴山就是因為有鳳凰棲息才引來那麼多修仙之人，那隻鳳凰就是我孫子……不，當然不是親生的，但他還是得管我叫爺爺。”

一番真摯的話語，反而讓人懷疑起他說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過這幾個赤霄派弟子已經從師父的態度裡判斷出自己的猜測為真，一時間都為此驚詫不已。他們身為赤霄派門下，平日裡以斬妖除魔為己任，自然也聽過那些廣為流傳的傳說，比如不周山大戰。

“不周山大戰的起因，真的是因為你嗎？”他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

遮莫往嘴裡扔花生米的動作滯了一瞬，卻想也不想地承認了，“你們不是已經從旁人口中聽說了嗎？天宮想要討伐在不周山作惡的大妖，我就是那個大妖。就算我曾是天上的神將，也改變不了我後來的身份吧。”

可這反倒讓幾個弟子變了臉色，他們都是從鳳林那邊過來的，自然也從鳳林妖怪口中聽說了許多事，而在那邊流傳最久的傳言便是——不周山大戰其實是天宮與遮莫聯手做的戲，打著征伐遮莫的旗號，藉機剷除所有鬼怪妖魔。

這個內情無疑是讓人信服的，畢竟比起那個被神仙收為坐騎後還要拚命逃脫的孽龍，誰會相信本是九重天神將的遮莫？這或許就是孽龍的追隨者越來越多的原因吧。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凡是聽聞過那個“內情”的精怪們都會懷疑起遮莫。再這樣下去，鳳林的勢力遲早要徹底壓過鬼市。

可遮莫自己卻像是對此毫不在意，他優哉遊哉地喝著酒，直到罈子見了底，這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臨走時還頗為感慨地拍了怕謝願的肩，“阿願啊，你自己過得一塌糊塗，就彆關心彆人怎樣活著了。我們都很好，隻有你不好。”

言語間似有深意，但是在場的人幾乎無人能懂。

“走吧。”見大統領已經去找下一個樂子了，遊光也招呼著元提離開。

路上，元提憋了一肚子的疑問，包括大統領的來曆還有他與謝願之間的恩怨，但最後說出口的隻有一個問題，“你知道有誰死在那場不周山大戰裡嗎？”

遊光隻是側目看她一眼，眼神裡寫滿了“那可太多了”。

“有冇有什麼人是我也知道的？”元提覺得自己現在的腦子裡混沌一片，但有一點她可以確信，那就是不周山大戰不僅僅是千年前一場慘烈的戰爭，也是一個重要的轉折處，很多人的命運似乎就在那之後悄然改變。

遮莫是那場大戰的“罪魁禍首”，陽寧神君也在那場大戰裡做了一件背叛天宮的事，讓遮莫欠了他一個人情，眼下更不用說，謝願分明是故意提起此事的。

但給出答案的人並不是遊光，而是白禾。

“不周山大戰？我想想……”在遮莫出手相救下奇蹟般“起死回生的”白禾不出一個時辰便悠悠轉醒，而且活蹦亂跳地好像根本冇有重傷過，眼下正一邊回憶自己聽過的故事，一邊與元提喝酒。

原來新桃給馮星送來的那些酒不僅僅是醇香好喝，還有療傷的奇效，馮星自己還未用上，便先給恩人喝了，倒也冇辜負它。

而白禾小小年紀，酒量卻不錯，喝了一罈都未見醉，冇一會兒就想起了自己聽過的傳聞，“你也是個來鬼市不久的生人，那些神鬼妖魔你大抵是不認識的。但有兩個人，比起在鬼市，他們在人間的名聲傳得更響。一個是張天師，另一個是魏將軍。”

“魏將軍？魏將軍不是已經死了……”這話纔出口，元提便發覺不對，“是成仙後的魏將軍？”

“是呀。”白禾對這些傳說很有興致，講得頭頭是道，“聽說他飛昇成仙後被天上封做和光真君，其後便常在人間行走度化世人，後來發生了不周山大戰，他不忍不周山附近無辜的精怪和修道之人就此殞命，竟與天宮據理力爭，最後又與那個被征伐的大妖聯手迎敵，最終換了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什麼？”元提聽了個瞠目結舌。?如今人間仍是廣建魏將軍廟，連鬼市都有一座，她與周清更是因為魏將軍廟靈驗自小便去參拜。可眼下卻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魏將軍早已消失在這天地間了，那世人敬的豈不是一座空空泥塑？?它明明那樣靈驗…

“除了他們，另外還有一個人。”白禾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下來，語氣卻有些沉重，“那就是我們赤霄派的開山祖師，赤霄真人。我很少聽師兄們提起她，隻知她和祖師爺一樣都曾在丹穴山謝家學藝，算是祖師爺的師姐。後來不周山大戰，丹穴山所受的衝擊最大，赤霄真人以性命護佑宗門上下以及四方生靈。她死後，那把赤霄劍才成了祖師爺的佩劍。”

而這個遙遠的故事分明就有些像白禾重傷垂死的經曆，元提忽然就明白了謝願那個落寞的背影到底是在為何事而悲傷。她甚至已經知曉了對方放不下的執唸到底是什麼。

喝了一碗酒的她搖搖晃晃地起身，想要走出白禾養傷的房間，但終究因為酒勁衝上頭頂，冇一會兒便倒在桌邊睡了過去。

隱約間，她似乎聽到誰拿了什麼東西進門，但元提卻無法睜開眼睛看個仔細。

因為她已經開始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