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21

質子玉佩（10）

事實證明，元提並冇有猜錯。

回到成漢的事雖說是荊國大長公主的一手安排，但徐歸道也是得了李桓武的指示纔敢照辦的，畢竟他現在已經成為了荊國大長公主身邊最親近的男人，任誰也不捨得捨棄已經安插了這麼久的暗樁，徐歸道哪敢自己權衡利弊，直到李桓武鬆了口讓他先帶著玉佩回國，他纔敢踏進成漢國土。

李桓武此舉自然也是認真考量過的，他不捨得現在就讓快要得手的徐歸道離開公主府，但考慮到荊國大長公主已經將那枚鎮宅玉佩給了徐歸道，權衡之下，他還是讓徐歸道按照荊國大長公主的指示辦事，先將玉佩帶回成漢，然後假意臥底，將虛假的情報傳回大梁。至於刺殺一事，公主府還有幾個暗探冇有暴露身份，也不是隻有徐歸道纔有這個機會。

這樣的考量似乎並冇有錯，一切也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但是這個狠戾卻不夠狡詐的大將軍顯然低估了荊國大長公主的陰險狠毒。

大梁的魏將軍再次披甲上陣，幾次猛攻打得成漢漸顯頹勢，李桓武忙於前線戰事，便將破解玉佩符咒的任務交給了徐歸道，而且為了讓荊國大長公主相信徐歸道是真的成功臥底在成漢，他還選擇了一個最不費力也最合理的方法——讓自己的女兒與徐歸道待在一處。

李桓武膝下總共有五個女兒，都是他與兒子失散之後生下的，一心想要個兒子的他多年求子卻未能如願，這也讓他更加迫切地尋找那個素昧謀麵的親生兒子。至於這五個女兒，任是多麼乖巧懂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如今隨便挑了一個當做迷惑荊國大長公主的棋子、而被選中的這個女孩乳名阿鑰，她絲毫不知父親的算計，卻如父親料想的那般，一見徐歸道那張臉便被吸引住了，主動與徐歸道親近起來。

一個不受寵又天真善良的深閨小姐，一個因為相貌惹來無數禍事的俊俏公子，她見了他心生愛慕和憐憫，主動收留他在府上。多麼合理的一件事？任誰也不會懷疑其中詭計。

李桓武以為這樣荊國大長公主便會相信徐歸道成功潛伏的事並無疑點，卻不知他這樣費心 幫著徐歸道留在李家，正是荊國大長公主想要看到的。他主動讓“不值錢”的女兒與徐歸道日日相伴，反倒免去了公主安排這兩人偶遇的麻煩。

在成漢，徐歸道幾乎是不眠不休的研究著那玉佩上道符的秘密，可他找了數不清的道士，甚至專門請了天師道的弟子來看，卻無一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似乎隻有請那刻下這符咒的張天師親至才能破解這個謎題。這讓徐歸道免不了有些困惑。他知道李桓武想要破解這玉佩的秘密是因為想證實兒子身份後徹底死心，但他們如此費力都無法破解，那荊國大長公主當初又是如何知曉的。難道她還認識張天師不成？

為此，他更是想儘辦法賄賂那個天師道的弟子，想求見張天師一麵，但那個弟子卻搖搖頭，說天師名義上是住在青城山，其實居無定所，他們身為門下弟子都不知對方此時在何處。而徐歸道還不死心，請對方畫一幅張天師的畫像，他自己去尋找，畢竟上一代張天師故去時已經是八十高齡，張宣昰身為上一代張天師的叔叔，怎麼都該是個古稀老人了。這樣有本事的老頭，叫散落在全國各地的暗探們都留意留意，恐怖也不難找。

可那名弟子聽後竟然笑了，說外人果然不知天師道傳承的規矩。雖然張天師的位置一般都是父傳子，但有些張天師膝下無子，便會在宗親中選擇有才能的子侄輩。而天師道傳承至今，張氏宗親人數眾多，有些關係遠的親戚已經與本家同被人隔出了好幾代的年紀。

“現在的張天師雖然是上一任的叔叔，可他們二人關係太遠，這一任張天師今年滿打滿算才二十三歲。”那弟子笑夠了才描述了一下天師的相貌，不過如他所描述的年輕人實在太多了，茫茫人海又要去哪裡尋找？

線索似乎就這樣斷了。

徐歸道一連幾日為此煩悶不已，雖然他早已練出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可阿鑰偏偏每次都能看穿他的心情，不禁在旁邊輕聲細語地安慰著。這讓徐歸道甚至有些慌張，他從前正是因為活得像個假人一般才能毫無破綻，可這個姑娘卻總是一眼看穿他的喜怒。他不免留心觀察了幾天，最後驚訝地發現，這並不是因為阿鑰本事大比所有人都敏銳，隻是因為她是真心關心他的，太在意他的失落與難過，用了心去看，自然與用眼去看不同。

這讓“無懈可擊”地活了這麼多年的徐歸道甚至有些害怕，因為他自幼便是被當做工具培養，所有人都是對他有所企圖纔會給予他好處，然後把他塑造成瞭如今這副虛假的模樣，名字、身份、來曆……甚至連這張臉都是假的，無人會在意真正的他和他的喜怒哀樂。他也習慣瞭如此，並且隻有這樣活下去才能感到一絲安心。

為此，他不得不避開了阿鑰，但兩人分開了幾日，他卻反而惦念起這個與荊國大長公主完全相反的女孩，他對任何人都帶著三分戒備，唯獨在麵對她時，會不自覺地生出親近之意。而那邊的阿鑰更是如此，甚至以為這便是天註定的真情了。

隻有元提猜想著，這或許是因為兩人是親兄妹，血脈相連，自然會不自覺地對彼此生出好感，隻不過這好感在這樣的情形下便成了男女之情。

她有些不敢想象這兩人得知真相時的絕望，但如今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阿鑰越陷越深，又過了一陣子，李桓武在戰場上連連失利，魏將軍就像是能提前預知他的動作似的，幾次打了他措手不及，這讓一手培養出無數暗探的李桓武不禁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人將自己這邊的情報泄露了？

雖然幾番排查下來都一無所獲，但疑心已生，他開始留意起身邊所有人的一舉一動。而不出元提所料，李桓武最後果然“成功”發現了端倪，在徐歸道照例給荊國大長公主遞送假情報的時候，他派人半路截下那封書信，然後發現徐歸道遞出去的竟是真情報。

若說僅此一事還讓他有些猶豫這是不是荊國大長公主設下的陷阱，那之後發生的事卻讓他徹底動了放棄徐歸道的念頭——因為他將計就計，乾脆對外聲稱徐歸道是荊國大長公主派來的奸細，他要在大梁將士麵前殺徐歸道祭旗，讓所有人看看荊國大長公主的男人是怎樣的下場。此言一出，大梁那邊的探子立刻傳回了情報，說公主聽聞此事急火攻心暈厥過去，醒來便要親赴戰場。

如此情深，倒讓人懷疑徐歸道在公主府的那段日子裡是不是也因這情意而動容了。

徐歸道則是百口莫辯，而且就算他是無辜的也無妨，他原本也隻是李桓武手下眾多暗探中微不足道的一個，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包括那副傾國傾城的麵容，成漢能造出一個徐歸道便能造出第二個，他的存在不過是用來迷惑荊國大長公主，雖然任務的目標幾次變更，但如今若是能用他的命讓荊國大長公主嚐嚐痛失所愛的滋味，哪怕他是無辜的，李桓武也覺得半點不虧。

徐歸道就這樣被帶到了戰場上。

而此刻的元提已經不在他的身體裡了，就在李桓武下定決心殺徐歸道的時候，阿鑰便偷偷跑到關著徐歸道的房間找過他，她哭著說自己無論怎樣求父親都冇有用，哪怕她以死相逼，父親的目光都冇有停留在她身上，她已經毫無辦法了。垂死之際看到這般深情，早已動容的徐歸道也終是做了一回自己，他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然後與阿鑰有了那一夜的纏綿。

元提就是在那時墜入了黑暗，最後發現自己附在了那枚被李桓武隨身佩戴的玉佩上麵，在兩軍麵前親眼目睹了徐歸道如何成為了這場鬥爭裡的犧牲品。此刻的他似乎並不畏懼，因為成為暗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隨時會死於非命，能在死前得一個女子真心傾慕，毫無保留地關心著他的一切，他已經覺得滿足了。

哪怕李桓武殺他的方式極為殘忍。

一切本來就該這樣塵埃落定，但偏偏就在他隻剩一口氣的垂死之際，大梁軍中有公主早就安排好的人手高喊一聲，問李桓武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兒子是誰，並讓徐歸道去握那枚玉佩。李桓武本不欲理會，畢竟為了以防萬一，他瞞著一直在幫他調查此事的徐歸道請來了張天師的師弟，那道人信誓旦旦地說出了那道符裡藏著的一段暗語，李桓武按著那暗語查到的兒子正是蔣離。

但此刻的他不受對方蠱惑，隻剩一口氣的徐歸道卻冇什麼顧忌了，一直弄不清這玉佩秘密的他將信將疑地伸手向那東西探去。李桓武冇有防備，真被他用一隻血手握住了玉佩。一時間，徐歸道的血深深印在了那符咒之上，鮮血流過之處玉體也隨之變得血紅，最後竟綻出了點點金光。

元提就這樣從那玉佩中被“彈”了出來，她不受控製地飛快向後退去，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徐歸道那明白一切之後萬念俱灰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