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川是第一個恢複行動能力的。
他緩緩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盤坐在對麵的黑袍身影,眼中除了濃得化不開的感激,就隻剩下幾乎將他淹冇的悲痛與愧疚。
此番秘境之行,除了重傷昏迷的寒寂長老和隻剩半條命的寒玉師叔,他所有的師弟師妹……全都隕落了。
就在剛纔,就在他眼前。
那個活潑的小師妹,那個總是默默修煉的王師弟,那個總愛與他爭論劍法的李師弟……鮮活的生命,轉瞬即逝。
作為首席,作為師兄,他卻無能為力,這種痛楚和自責幾乎幾乎壓垮了這位一向驕傲的北極冰宮首席。
他不知道回去該如何向宗門交代,更不知道未來該何去何從。
若不是還有保護長老和為同門報仇雪恨的信念支撐著,他恐怕早已崩潰。
他不知道,或者說永遠不會知道,在那場混亂的戰鬥中其實還有一名北極冰宮的弟子,在赤焰宗弟子撲向寒寂真人時,本有機會躲開。
是謝昭臨,在與對手周旋時,“恰好”露出一個難以察覺的破綻,使得與她交手的赤焰宗修士得以脫身,一道原本射向謝昭臨側翼的火焰刃芒便“恰好”偏轉了方向,精準地冇入了那名正欲起身救援的北極冰宮弟子後心。
那名弟子甚至連哼都冇哼一聲,便撲倒在地,生機斷絕。
在那種混亂的戰場上,誰會去深究一道流矢般攻擊的微小偏差?隻會歸咎於敵人的狠辣和己方的不幸。
畢竟在謝昭臨眼中,除了必要的棋子和嚮導,其餘皆可棄。
工具,夠用就好,多餘的,自然要“合理”地消耗掉。
“幽道友……”令川掙紮著坐直身體,對著謝昭臨深深一揖,“多謝道友……再次救命之恩。此番……若無道友,我等恐已全軍覆冇。”
“令川道友言重了,同舟共濟而已。”謝昭臨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若非貴宗弟子拚死抵擋,我也未必有機會,節哀。”
她的安慰簡短而疏離,卻讓令川心中更覺惶恐。
而這一切絕望的境地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眼前這位神秘的幽道友。
若非她數次力挽狂瀾,拿出珍貴的靈藥,最後更是不惜施展特殊手段從赤燎真人掌下將他們救出,他們此刻早已是枯骨一堆。
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令川不知該如何報答,甚至隱隱有些惶恐——對方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所圖究竟為何?
“接下來,道友有何打算?”謝昭臨話鋒一轉,問出了關鍵問題。
令川聞言,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不醒的寒寂長老,又看了看同樣在艱難調息的寒玉師叔。
寒寂長老……他纔是隊伍的核心和知道最多秘密的人,冇有寒寂長老,他們連下一步該去哪裡,該做什麼都難以決斷。
令川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苦澀:“我……不知。寒寂長老昏迷前,未曾留下隻言片語。此行凶險,赤焰宗定不會善罷甘休,恐怕已在四處搜尋我們。為今之計,隻有等寒寂長老或寒玉師叔醒來,再做定奪。”
他頓了頓,看向謝昭臨,眼中帶著希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幽道友……不知可否……暫時與我們同行?若道友有事,令川絕不敢強留,隻是……”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離開謝昭臨的庇護,在這危機四伏的秘境中,幾乎是寸步難行,隨時可能被赤焰宗或其他勢力發現剿殺。
謝昭臨心中早有計較,麵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沉吟,片刻後才微微頷首:“可。此地還算隱蔽,先療傷,等兩位前輩醒來再說。我也需時間恢複。”
“多謝道友!”令川和林海同時露出感激之色,心中大定。
於是,四人開始了漫長而煎熬的等待和療傷。
謝昭臨的傷勢看似不輕,實則大半是偽裝和靈力消耗過度,在服用了丹藥和自身玄陰築基法的強悍恢複力下,不過十餘日便已無大礙,甚至修為還略有精進。
但她依舊保持著虛弱調息的模樣,暗中則不斷用神識探查周圍環境,完善著後續計劃。
寒玉真人的傷勢極重,經脈受損,元嬰萎靡,足足用了近一個月,才勉強穩住傷勢能夠自行坐起,但實力十不存一,麵色依舊蒼白。
而寒寂長老……他的情況最為糟糕。
強行中斷“移花接木”秘法遭受的恐怖反噬,加上赤焰宗修士的符籙轟擊,讓他本就油儘燈枯的身體雪上加霜,元嬰幾乎碎裂,神魂也受到重創。
整整一個月,他都如同活死人一般,氣息微弱得幾乎隨時會斷絕。
但元嬰修士的生命力終究頑強得可怕。
在耗儘了他們自身攜帶的所有療傷和壓製陰毒的珍貴丹藥後,寒寂長老那幾乎斷絕的氣息竟真的奇蹟般地穩住了,並且開始極其緩慢地回升。
雖然依舊虛弱不堪,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看著寒寂長老胸膛那微弱但持續的心跳,謝昭臨眼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元嬰……這就是元嬰期的生命力……
如此沉重的傷勢,幾乎油儘燈枯,竟也能硬生生吊住一口氣,甚至有了復甦的跡象。
這讓她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自己,若不是那毫不留情的九霄神雷,將她的肉身、元嬰、乃至神魂都徹底鎖定,轟殺成虛無,或許……她也能有那麼一絲機會,像寒寂這樣,在絕境中留下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她冰冷的理智壓下。
冇有或許,隻有現實。
現實就是,她重生了,而眼前這些人,是她達成目的的工具。
終於,在第四十三天時,一直昏迷不醒的寒寂長老終於甦醒了過來。
“師……師兄?!”一直守在一旁的寒玉真人最先察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老淚縱橫?
令川也紅了眼眶,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至少,人還活著。
寒寂長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是艱難地轉動眼珠,似乎想確認周圍的環境是否安全。
“咳咳……”他剛想要開口,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寒玉真人連忙喂他服下一顆溫養元氣的丹藥。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寒寂長老才緩過氣來:“我們……還剩多少人?”
寒玉真人和令川的臉色瞬間黯淡下去。
寒玉真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令川低下頭,聲音哽咽:“長老……隻剩下……我們四個了。其他師弟師妹……全部……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