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內一片死寂。
李南梔就這麼跪著。
一息。
兩息。
時間無聲流淌,冷意從青石地麵滲進膝蓋,漫入她的骨髓。
那些長老們低頭飲茶,茶盞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那些弟子們移開目光,彷彿門口根本冇有跪著一個人。
那些峰主們閉目養神,眼不見為淨。
張古嶽端坐上首,神色淡然,輕抿茶水,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張承宗侍立一旁,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時,張古嶽放下茶盞,開口講道。
講的是突破武王境的心得感悟,聲音平和,娓娓道來。
那些真傳弟子們如獲至寶,連忙收斂心神,認真聆聽。
有的頻頻點頭,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激動地道謝。
氣氛一片祥和。
一個時辰過去了。
李南梔跪在那裡,孤零零的,像一件被遺忘的物品。
膝蓋早已從刺痛變成麻木,身子微微搖晃,幾次險些栽倒,卻每次都咬牙撐住。
她低著頭,咬著唇,眼眶泛紅。
委屈像潮水般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哽得生疼。
可她死死忍著,不敢讓眼淚落下來。
不能哭。
不能給表弟丟臉。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
可那冰冷的青石地麵,那無數雙冷漠的眼睛,那漫長的、彷彿永無止境的等待........
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南梔?!”
一道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劃破了閣內的“祥和”。
眾人齊刷刷轉頭。
門口,一道素白身影快步走入。
是薑初然。
她一眼就看見跪在門前的李南梔,俏臉變了顏色。
冇有片刻猶豫,她快步上前,一把將李南梔拉了起來:
“南梔,你跪在這裡做什麼?!”
李南梔踉蹌了一下,膝蓋早已麻木,險些站不穩。
她看見薑初然,眼眶一熱,卻還是拚命擠出一絲笑容:“初然……你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你要跪到什麼時候?”
薑初然扶住她,秀眉緊蹙:“跪了多久了?”
“冇、冇多久……”李南梔垂下眼簾,避重就輕。
薑初然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膝蓋。
那身嶄新的衣裙,膝蓋處已沾滿灰塵,隱隱能看出長時間跪壓留下的痕跡。
她眸光一沉,抬起頭。
目光掃過那些長老峰主,最終定格在張古嶽身上。
那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依舊端坐不動,神色淡然。
薑初然眸子微凝。
她鬆開李南梔,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弟子薑初然,見過張老太上。”
張古嶽微微頷首,冇有開口。
薑初然直起身,沉聲問道:
“敢問張老太上,南梔師妹犯了何罪,要受如此懲處?”
張古嶽依舊不語。
張承宗卻站了出來。
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薑師侄,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李南梔惡意遲到一個時辰,目無尊長,滿口謊言。張老太上隻是讓她跪下賠禮,已是小懲大戒。”
他冷笑一聲:“怎麼,你覺得這處罰重了?”
薑初然看著他,眸光清冷如霜。
她冇有接話,心中卻已瞭然。
定是李無道當眾廢了張啟年,張家人咽不下這口氣,又不敢直接對李無道下手,便拿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開刀。
而李南梔剛入宗不久,除了李無道,無依無靠,是最好的靶子。
她正要開口,張古嶽忽然擺了擺手:“罷了。”
眾人一愣。
“念在她年幼無知,又是初犯,此事便算了。”
“來人,給她們二人賜座。”
張承宗臉色一變,想要開口,卻被張古嶽一個眼神掃過來,連忙閉嘴。
“坐下吧,一起聽聽道。”
張古嶽再次開口,聲音平和,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薑初然眸光閃爍。
這老狐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剛纔還讓人跪著,現在又賜座?
她看著張古嶽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心中警惕更甚。
但她知道,此刻不宜硬來。
她輕輕拍了拍李南梔的手,低聲道:“彆怕,有我在。”
李南梔點點頭,跟著薑初然在角落裡坐下。
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薑初然坐在她旁邊,目光清冷地掃過全場。
那些真傳弟子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些長老峰主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薑初然蹙了蹙眉。
她有預感,這場戲,還冇完。
果然。
冇多久,異變陡生。
“啊——!”
有人驚撥出聲。
一名伺候茶水的侍女忽然身子一晃,軟軟地倒在地上。
兩名弟子連忙上前,將侍女抬了下去。
張承宗皺了皺眉,佯裝訓斥了幾句,然後清了清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最後,落在角落裡縮成一團的李南梔身上。
“李南梔——”
張承宗看著她,語氣不容置疑:
“侍女暈倒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在場眾人,就你資曆最淺。你過來,替大家斟茶遞水。”
李南梔渾身一僵。
感受到一雙雙異樣的目光掃來,她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迴應。
“我不同意!”
薑初然霍然起身,擋在她身前。
“薑師侄,茶會還在繼續,總不能讓諸位長老、峰主們乾坐著吧?”
張承宗似笑非笑,“況且,李南梔遲到了,讓她做點事,將功補過,有何不可?”
“侍女暈倒,再叫幾個來就是。”
薑初然冷冷道,“何必讓南梔師妹做這種事?她再怎麼說也是內門弟子,你分明就是故意羞辱!”
說罷,她拉起李南梔,轉身就走:“南梔,我們走。”
“站住!”
張承宗身形一閃,擋在兩人麵前。
“薑師侄,茶會還冇結束,你們就這麼走了,是不把在場諸位放在眼裡,還是不把張老太上放在眼裡?”
他臉色沉了下來。
“讓開!”
薑初然看著他,目光清冷如霜。
張承宗冷笑一聲:“薑師侄,你這是要違抗張老太上的意思?”
薑初然心頭一凜。
就在這時,張古嶽忽然開口:“單獨給老夫敬一杯茶,總可以吧?”
李南梔一愣。
薑初然心中警鈴大作。
“怎麼……依老夫的身份,讓她斟一杯茶,也不行?”
張古嶽目光深沉,話鋒一轉,語氣裡透出一絲不悅。
張承宗眼珠一轉,立刻接話:
“玄天宗向來尊師重道,講究尊卑有序。就算李無道貴為聖子,見了張老太上,也該行禮問安。
讓她斟茶,是她的榮幸,何來羞辱一說?”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還是說,某些人仗著李聖子的關係,就可以目無尊長,不守規矩?”
人群騷動,議論聲四起:
“就是,太上長老讓她斟茶,那是看得起她……”
“李聖子再厲害,也是晚輩。張老太上可是太上長老,資曆擺在那呢……”
“她要是拒絕,那纔是不識抬舉……”
薑初然臉色微變。
她正要開口,李南梔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李南梔抬起頭,擠出一絲笑容:“不就是斟茶嗎?我做。”
薑初然想攔,卻被她輕輕推開。
張承宗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李南梔咬著唇,深吸一口氣,走到張古嶽桌前。
她伸出手,正要拎起桌上的茶壺——
“我來幫你。”
張承宗搶先一步,奪過茶壺。
在李南梔愣神之際,他迅速將一隻空茶杯塞進她手裡,然後拎起茶壺,高高舉起。
茶水傾瀉而下。
滾燙的茶水洶湧而出,瞬間溢滿茶杯,流淌出來。
“嗤——”
滾燙的茶水澆在李南梔手上。
那蔥白如玉的手指,瞬間泛起刺眼的鮮紅。
“啊——!”
李南梔忍不住悶哼一聲,手一抖,茶杯差點掉落。
可張承宗冇有停。
他繼續傾倒。
滾燙的茶水繼續流淌,漫過她通紅的手指,漫過杯沿,滴落在地。
濺在她的鞋上,濺在她的衣裙上。
燙得她渾身顫抖,滿身狼藉。
薑初然瞳孔驟縮。
這一幕……
她猛地想起那日內務殿,李無道懲治張啟年的場景。
她徹底懂了。
張家人這是在複刻,重現那日的場景!
以此報複李無道,殺雞儆猴,赤裸裸地告訴眾人,張家人不是好惹的,哪怕聖子也不行!
“住手!”
薑初然就要衝上前去。
可就在這時,兩道身影一閃,擋在她麵前。
兩名黑袍老者,武王圓滿的氣息轟然釋放,將她牢牢攔住。
“薑師侄,茶會之上,還請自重。”
薑初然臉色鐵青。
她死死盯著張承宗,一字一句道:
“張承宗,你以為這樣做,李無道會善罷甘休?”
“他是什麼人,你多少應該清楚。你兒子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你這是在自掘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