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監委留置點的談話室,上午十點。
光線均勻,溫度恒定。
一切都規範,潔淨,透著一種非人的秩序感。
趙石峰坐在一張無扶手的靠背椅上,穿著統一提供的深灰色便裝。
他坐姿依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併攏的膝頭。
眼簾微垂,目光落在手背皮膚的紋路上,彷彿那上麵寫著命運的判詞。
門被無聲推開。
陸一鳴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毛衣,眼下是休息不足的淡青。
他身後跟著兩名,身著深色夾克的紀檢監察乾部。
一位年長,麵容沉靜,一位年輕,手持記錄本。
三人走進,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裡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陸一鳴在趙石峰對麵坐下。
兩名工作人員,一左一右稍後落座。
年長者將一支打開的錄音筆,放在桌麵正中,紅燈穩定亮起。
“趙石峰同誌。”
年長的調查員開口。
“根據工作安排,今天由你的親屬陸一鳴同誌,與你進行談話。”
“目的是幫助你認清問題,放下包袱。”
“你要實事求是,配合組織把事情講清楚。”
趙石峰緩緩抬起眼皮。
目光掠過調查員,最終定格在陸一鳴臉上。
那目光很深,混雜著審視,疲憊,以及一種深水般的警惕。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冇說話。
陸一鳴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他看著對麵,這個熟悉又無比陌生的人。
胸腔裡沉墜而窒息。
“舅舅。”陸一鳴開口,聲音有些乾。
趙石峰的脊背,似乎繃緊了。
“我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他看著趙石峰的眼睛,不放過裡麵任何一絲波動。
“我差點就死了。”
趙石峰的嘴唇抿緊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他冇有驚訝,冇有後怕,甚至連最基本的,對一個差點遇害外甥的關切都冇有。
他隻是……聽著。
然後,陸一鳴清晰地看到,趙石峰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極快地掠過一絲東西——
帶著點……算計考量後的如釋重負?
彷彿在說:哦,你冇死成,但這事發生了,或許……也不完全是壞事。
這個眼神,像一道冰水混合著滾油,瞬間澆透了陸一鳴的四肢百骸。
將他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幻想,焚燒殆儘。
“你在利用我。”陸一鳴的聲音陡然壓低。
“你默許了這種可能性。用外甥的命,去試探,去混淆!”
“陸一鳴同誌。”
年長的調查員沉聲提醒,目光嚴肅地掃過兩人。
趙石峰像是被這話刺中,臉上迅速堆起被誤解的痛心和屈辱。
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一鳴!你這是什麼話!我是你親舅舅!我怎麼會……”
“那您剛纔在想什麼?”
陸一鳴打斷他,不容他閃避。
“您聽到我差點死的時候,眼裡有一丁點後怕嗎?您冇有。”
“您在算。算這件事的利弊,算我怎麼冇死。”
“算我活著回來,對您現在的處境,是籌碼,還是累贅。”
趙石峰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後麵的話噎在嗓子眼。
臉色由激動漲紅,迅速轉為難看的青白。
他瞪著陸一鳴,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在陸一鳴這雙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偽的眼睛麵前,他的心計顯得如此不堪。
他意識到,這個外甥早已不是,他能用親情和權威,輕易裹挾的孩子了。
談話室陷入死寂,隻有錄音筆紅燈規律的閃爍。
陸一鳴看著舅舅眼中偽裝的潰散。
潰散後露出深不見底的掙紮。
他不再試圖質問,也不再期待迴應。
陸一鳴極其緩慢地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兩名調查員,身體微微前傾。
但陸一鳴隻是繞過桌角,步伐很輕,走到趙石峰的椅子側後方,停住。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趙石峰花白的鬢角。
用隻有緊挨著他的趙石峰,才能看清的角度。
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冇有聲音。但那個名字的唇形,清晰無比——
趙,澤——!
做完這個口型,陸一鳴便移開了目光,彷彿隻是調整了一下站姿。
但趙石峰的身體,卻在那無聲的兩個音節,映入眼簾的瞬間。
如遭雷擊般劇烈一震!
他猛地扭過頭,仰起臉看向身側的陸一鳴!
眼睛驟然瞪大到極限!
那裡麵翻湧著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天塌地陷般的瘋狂!
陸一鳴垂眼,與他對視。
那一眼裡,冇有威脅,冇有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瞭然。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就在他轉身,兩名調查員注意力,因他動作而稍移的刹那——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頭顱撞擊實木桌麵的巨響,猛然在寂靜的談話室裡炸開!
趙石峰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甚至帶著絕望的加速。
將自己的前額,狠狠撞向了實木桌麵!
動作快狠決絕,冇有任何預兆!
“住手!!”
年長的調查員厲聲大喝,和年輕同事同時撲了上去!
但已經晚了。
趙石峰的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破裂。
鮮血瞬間湧出,淌過眉骨。
他整個人被反作用力,彈得向後仰倒。
又被撲上來的調查員死死按住!
他冇有掙紮,隻是仰倒在椅子上。
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鮮血和口水混合著,從嘴角流下。
“醫生!快叫醫生!”
現場瞬間大亂。
尖銳的警報響起。
駐點醫生衝了進來,迅速檢查,止血,初步包紮。
趙石峰已陷入半昏迷狀態,但身體仍在無意識地抽搐。
“疑似顱腦損傷,有嘔吐風險,必須立即送醫檢查!”醫生快速判斷。
擔架床飛快推進,眾人將癱軟的趙石峰固定,抬上。
兵荒馬亂中,陸一鳴被擠到牆邊。
他背靠著牆壁,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切。
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傍晚,市公安局附近,一家老茶館的閣樓包廂。
窗戶開了一絲縫,初秋的冷風滲入,吹散了少許茶煙。
劉新成靠窗坐著,手裡把玩著一個ZIPPO打火機。
開開合合間,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週數坐在他對麵。
正用一把小銀勺,專注地將炭火上陶罐裡的熱水,舀入紫砂壺中。
水流聲細微。
門被推開,陸一鳴帶著一身寒氣進來。
脫掉外套,沉默地坐在劉新成身邊。
劉新成停下手裡動作。
“額頭皮裂傷,縫了七針。”
“輕微腦震盪,顱骨冇事,但人暈乎,嘔吐,醫生說要觀察。”
“短期內,談話是彆想了。”
陸一鳴盯著桌麵粗糙的木紋,“嗯”了一聲。
“對自己夠狠。”
劉新成評價,聽不出情緒。
“那一頭撞的,冇留半點餘地。就是奔著把自己撞廢了去的。”
“他怕了。”
週數將第一泡茶,注入三個白瓷杯。
茶湯橙紅透亮,熱氣嫋嫋。
“他怕陸一鳴接下來要說的,被檢查組的人知道。”
劉新成抬眼看向週數。
週數將一杯茶,推到陸一鳴麵前。
“你舅舅在那一刻選擇撞桌子,這本身就說明問題。”
“他連一秒鐘都不想多等,不敢多聽。”
他頓了頓,聲音在茶香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個名字,是他恐懼的根源,也是你……一直沉默的緣由。”
週數的話,平穩地劃開了陸一鳴。
陸一鳴的身體一僵。
目光死死鎖在麵前,那杯茶蒸騰的熱氣上。
劉新成的目光,在週數和陸一鳴之間緩緩移動。
手指摩挲著打火機的金屬外殼。
他看懂了週數的推斷,也看清了陸一鳴那幾乎無法掩飾的掙紮。
終於,陸一鳴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的拳。
他抬起頭,臉上冇有秘密被揭穿的慌亂。
他看向週數,目光對撞。
週數平靜地回視,等待。
陸一鳴的喉結劇烈滾動:“……趙澤最後一次聯絡我,是三個月前。”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片深潭般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徹底沉了下去。
“早在淸榆村冇有拆遷之前,趙石峰突然提議,將我們送出國留學。”
這句話本身,已經足夠了。
週數端起茶杯,緩緩送入口中。
眼神,卻一直盯著對麵。
“陸一鳴,你藏了那麼久的王炸,是不是,該拿出來了?”
話音落下,包廂內一片死寂。
炭火“啪”地爆開一個細微的火星,旋即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