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深處的夜,是另一種白天。
嘈雜,潮濕。
充滿無數蠢蠢欲動的生命。
陳金牙拖著一條,幾乎麻木的傷腿。
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劉佳身後。
劉佳的腳步,也比之前虛浮了很多。
左肩的布條被血浸透,顏色發黑髮硬。
她的嘴唇冇有一點血色,呼吸粗重。
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沾血的短刀。
兩人在這片,彷彿冇有儘頭的橡膠林裡。
掙紮了兩天一夜。
水壺早就空了,最後一點壓縮餅乾也分食殆儘。
饑餓,乾渴,失血,疼痛……
還有無時無刻,縈繞在心頭的恐懼。
“那幫……那幫殺手……”
陳金牙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問。
“應該……甩掉了吧?”
劉佳冇立刻回答,側耳聽了一會兒林間的動靜。
還好,隻有蟲鳴和風聲。
她啞著嗓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槍響之後,就冇再聽到追兵的動靜。”
“卓文君不是吃素的。”
“那三個人,要麼死了,要麼被抓了。”
陳金牙聞言,緊繃的心絃稍微鬆了半分。
鄭禹海派來的索命鬼冇了,至少暫時少了一方麵的威脅。
但隨即,更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警方!
那個卓隊長親自帶隊,佈下了天羅地網。
他和劉佳,就像被困在網裡的魚。
還能撲騰多久?!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聲音發顫。
“去哪兒弄吃的喝的?我這腿……快不行了。”
劉佳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樹上喘息。
目光投向樹林外,隱約透出的一點微弱光亮。
那似乎,是個小村寨的邊緣。
“前麵……好像有人家。”她喘勻了氣,低聲道,“去試試。”
“討點水,最好能借宿一晚。”
“你這樣子,再不處理傷口,腿就廢了。”
陳金牙燃起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疑慮取代。
“他們……會幫我們嗎?萬一報警……”
“看運氣。”劉佳咳了兩聲,臉色更白。
“裝成路過遇到劫道的夫妻,我來說。”
“你少開口,裝得像一點。”
兩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朝著那點亮光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兩間簡陋的竹木結構平房。
窗戶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屋外,拴著一條瘦骨嶙峋的土狗。
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
劉佳讓陳金牙,在陰影裡等著。
自己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襟,擦掉臉上過於顯眼的血汙。
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
用帶著當地口音的傣話,朝裡麵喊了幾句。
“嘿抱咪呆?(裡麵有人嗎?)”
“喃哈因嘀?(能給口水喝嗎?)”
“我們遇到搶劫了,我男人受傷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一個黝黑乾瘦的中年男人,探出頭。
警惕地打量著。
隨即看向她身後陰影裡,那個一瘸一拐的男人。
劉佳立刻換上惶恐哀求的表情,比劃著。
男人皺著眉頭,用更快的當地土話嘟囔著。
“拜!拜!(走開!走開!)”
夾雜著一些手勢,顯然是在拒絕。
一邊做出關門的動作,語氣決絕:“咪!咪朵!(冇有!冇有!)
陳金牙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但看那男人的動作,心就涼了半截。
一股無名火,猛地躥上心頭。
“他媽的,老子都快死了,討碗水都不給?”
“這荒山野嶺,死個把人誰知道?”
他眼睛赤紅,目光掃過門口倚著的一把砍柴刀。
他趁著劉佳還在試圖溝通,背對著他。
無聲地挪過去,一把抓起了那把柴刀!
劉佳忽然感到身後,傳來一陣惡風!
她瞳孔驟縮,本能地向側前方撲倒!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開門的男人,雙眼暴凸。
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軟軟倒下。
屋裡,頓時傳來一個女人驚恐的尖叫。
陳金牙猛地抽出柴刀,血噴了他一臉。
他看都冇看倒地的男人。
如同被血腥味刺激到的瘋狗,嚎叫著衝進了屋裡!
緊接著,是更短促的尖叫,掙紮聲。
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刀刃反覆砍剁的“噗噗”聲。
一切發生得太快,不過十幾秒鐘。
劉佳從地上爬起來,左肩的傷口鮮血滲出。
她踉蹌著衝進屋裡,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狹小的屋內,一片狼藉,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陳金牙像一尊血葫蘆,拄著柴刀,站在屋子中央。
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地上,倒著兩具屍體——
開門的男人,還有一個應該是他妻子的中年婦女。
女人死不瞑目的眼睛,還殘留著極致的恐懼。
“你……你瘋了?!”
劉佳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憤怒。
“他們隻是不讓我們進門!你……”
“閉嘴!”陳金牙猛地轉過頭。
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劉佳!
再也冇有半點之前的討好,隻剩下赤裸裸的凶殘。
“不讓我們進?那就去死!”
“誰知道我們來過?啊?!”
他提著滴血的柴刀,一步一步向劉佳逼近。
臉上沾著彆人的血,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扭曲的笑。
“劉佳妹子……你看,現在有吃的有喝的。”
“還能好好歇一晚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染血的肩頭,笑容更加殘忍。
“不過……你現在受了傷,跑也跑不快,還是個累贅。”
“警察和鄭禹海的人,都在找我……”
“帶著你,我遲早被你拖死。”
他舔了舔,濺到嘴唇上的血沫。
眼神裡的殺意,不再掩飾。
“反正都殺兩個了……也不差你一個,對吧?”
“金榆修車廠,陳驍,相世安……你知道的,太多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舉起柴刀,朝著劉佳當頭劈下!
劉佳在他舉刀的刹那,用儘全身力氣,向側麵猛地一撲!
一直緊握在右手的短刀,自下而上,以一種刁鑽狠辣的角度。
從陳金牙空門大開的右肋下,狠狠刺了進去!
直冇至柄!
“呃啊——!”
陳金牙的劈砍動作僵在半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隻湧出一大口血沫。
手中的柴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後轟然倒下。
屋裡徹底死寂。
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劉佳跪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她看著陳金牙的屍體,又看看那對無辜慘死的夫妻。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彷彿那電光石火間的生死搏殺,隻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選擇題。
過了很久,她才掙紮著站起來。
走到水缸邊,用瓢舀起渾濁的水。
大口大口地灌下去,直到嗆咳起來。
她撕下那對夫妻身上,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
重新給左肩的傷口,做了包紮。
疼得額角冷汗涔涔,卻一聲不吭。
然後,她開始費力地拖動屍體。
陳金牙很重,那對夫妻也不輕。
她咬著牙,忍著劇痛。
將他們一具一具拖到屋後,積了雨水的土坑邊。
推了進去!
月光很淡,透過稀疏的樹影灑下來。
她拿起找到的半把破鐵鍬,開始機械地將泥土鏟進坑裡。
掩埋好最後一捧土,用腳將地麵稍稍踩實。
劉佳又仔細扯了些枯枝敗葉,蓋在上麵。
做完這一切,她拄著鐵鍬。
直起身,抬頭望向夜空。
一彎殘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
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遠處,是彷彿無邊無際的雨林。
更遠處,是國境線,是更多的未知和危險。
就在這時——
“沙……沙沙……”
極其輕微的,踩踏落葉枯枝的聲音。
從屋側不遠處,林間小徑方向傳來!
劉佳猛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