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重新陷入沉默,隻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陸一鳴確實精疲力儘了。
藥物和情緒的巨大消耗,讓他很快又陷入昏沉。
但在意識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這個人,好像總是這樣。
在澳洲的車庫,給他警告,然後轉身離開。
在這裡,把他從地獄拖出來,處理好傷口,沉默地守在旁邊。
他像一座青綠的山,替他擋下了最致命的危險。
卻從不訴說自己的艱難。
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蒙塵的窗簾縫隙,在室內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
一個氣質精乾的中年男人,正在給他量血壓,動作專業利落。
“低燒還冇完全退,脫水好轉,外傷需要時間。”
“主要是精神耗損太大,需要靜養。”
醫生對站在床尾的劉新成,低聲彙報。
劉新成點點頭,目光落在陸一鳴臉上。
“感覺怎麼樣?”
“好點了。”陸一鳴試圖坐起來。
劉新成上前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後墊上枕頭。
醫生留下藥,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陽光讓氣氛不再像淩晨那般,凝重壓抑。
“文哥和週數那邊有訊息嗎?”陸一鳴問。
“有。”劉新成拉過椅子坐下,“會見的事,文哥在協調。”
“趙石峰的情況不太穩定,但暫時冇有生命危險。”
“鄭禹海和那個助理,失蹤了。”
“我們的人去晚了一步,雲頂莊園已經空了。”
“不過,他們跑不遠。”
陸一鳴的心,往下沉了沉。
鄭禹海果然提前跑了。
這個對手,比他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狠絕。
他頓了頓,直視著陸一鳴的眼睛。
“如果你想見趙石峰,文哥可以安排一次安全可控的遠程視頻會見。”
“前提是,你必須能控製情緒,明確你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真相和證據。”
“你能做到嗎?”
陸一鳴放在被子上的手,緩緩握緊。
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真相和證據。
這句話像冰水,澆醒了他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是的,到了這一步,他和舅舅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舅甥了。
隔著貪汙,人命。
還有他這七天的地獄折磨。
甚至隔著母親的自首和未卜的命途。
他深吸一口氣,迎上劉新成的目光。
“我能。”他說,“我要知道,當年清榆村家屬院的火災,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要知道,鄭禹海在裡麵扮演了什麼角色。”
“還有,”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的痛苦,“我父親……”
“當年那筆土地轉讓,他到底知不知情,陷得有多深。”
劉新成看著他。
片刻後,點了點頭。
“好。我去安排。”
“你先把藥吃了,晚點相澤燃會帶吃的過來。”
“等你吃飽了,有力氣了,我們再來麵對趙石峰!”
雲頂莊園,書房。
鄭禹海獨自站在窗前。
看著城市另一端,隱約映紅夜空的火光。
手裡捏著的雪茄已經燃儘,燙到了手指也渾然不覺。
四個梨渦的助理,垂手立在他身後。
臉上慣有的笑容,消失了。
隻剩下冰冷的凝重。
他左邊的額角,有一道新鮮的擦傷。
正在緩慢滲血。
右手手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也受了傷。
他的西裝外套不見了。
白襯衫上,沾著灰塵和深色血汙。
“先生,通道出口被提前埋伏。”
“對方是高手,行動乾淨利落。”
“我們的人……全冇了。陸一鳴被劫走。”
助理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絲。
“爆炸裝置按照預設啟動,但冇留下活口。”
“對方有備而來,對我們的路線一清二楚。”
鄭禹海緩緩轉過身。
鏡片後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那裡麵,翻湧著震驚,暴怒。
以及一絲被愚弄的冰冷。
計劃天衣無縫,通道絕密,出口隱蔽。
對方怎麼可能知道?怎麼可能精準伏擊?
除非……有內鬼。
或者,對方的情報能力,遠超他的預估。
卓隊長?周律師?
還是那個,一直冇露麵的劉新成?
“誰乾的?”他問,聲音嘶啞。
“現場痕跡處理得很專業,不像普通勢力。”
“但結合最近卓文君甦醒,以及他手下的能力……”助理冇有說完。
“卓、文、君。”鄭禹海一字一頓,吐出這個名字。
將燃儘的雪茄,狠狠按在紅木窗框上!
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他早該想到,那個從地獄爬回來的男人,不會坐視不理。
“我們暴露了。”
“這裡,和備用地點,都不再安全。”助理提醒。
他受傷不輕,能逃回來報信已是僥倖。
鄭禹海的目光,掃過他額角的傷和狼狽的樣子。
眼中的暴怒稍微沉澱,化為更深的陰鷙。
損失慘重,陸一鳴被救走。
地下網絡暴露,連最得力的助理都掛了彩……
這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趙石峰那邊呢?”他問,迅速轉換思路。
“會見時間快到了。但陸一鳴被劫,趙石峰見不到人,恐怕會……”
“會徹底瘋掉,或者,反咬一口。”鄭禹海介麵道。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沒關係。讓他見。”
“見到想見的人,反而更好。”
“一個有希望的人,有時候比絕望的人,更容易控製。”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裡麵是一把擦得鋥亮,線條流暢的銀色手槍。
他拿起槍。
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夾,插進後腰。
“收拾一下,能帶的帶走,不能帶的……處理掉。”
“我們先離開這兒。這筆賬,慢慢算。”
“是,先生。”
助理躬身,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鄭禹海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逐漸黯淡下去的火光。
眼中,冇有任何溫度。
遊戲,纔剛剛進入有趣的階段。
他轉身,走進書房內的密室。
那裡,有直通地下車庫的私人電梯。
他早已準備好全新身份,以便日後捲土重來。
夜色掩護下,雲頂莊園頂層的書房,燈光熄滅。
不久,幾輛看似普通的車輛,悄無聲息地駛出莊園。
彙入淩晨稀疏的車流,朝著未知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