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吱呀”一聲,泄開條縫。
鄭禹海和助理的腳步聲,踢踢踏踏遠去。
陸一鳴趁機動了!
他用後腦勺,抵著羊毛地毯往後蹭。
粗糙的纖維,磨得臉頰生疼,一寸、兩寸……
像條擱淺的魚,在泥灘上挪動。
他用牙齒咬住流蘇,銅質邊緣硌得牙齦發麻。
血腥味,混著藥力未散的眩暈,齊齊湧了上來!
終於,冰涼的金屬碰到皮膚——他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月光下,他看清鎮紙背麵,刻著“靜觀其變”四個小字。
翻轉鎮紙,鋒利的邊緣抵在手腕繩索上。
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磨著繩結。
麻繩纖維斷裂的細響裡,他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可他剛鬆口氣,房門突然被緩緩推開。
“陸先生,還冇睡?”
溫潤的嗓音從門口傳來,陸一鳴渾身一僵。
鄭禹海的助理,倚在門框上。
左右臉各兩個梨渦,像精心排列的陷阱。
他穿著熨帖的黑西裝,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半截鉑金錶鏈。
手裡端著杯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的脆響。
此時聽來,竟然比槍聲還要刺耳。
陸一鳴猛地低頭,想把鎮紙塞進地毯,卻晚了一步——
“鄭先生讓我來看看您。”
助理走進來,目光掃過陸一鳴,落在地毯微微隆起的縫隙上。
“砰砰——”
“砰砰——”
“砰砰砰——!”
陸一鳴心跳驟停!
他看見助理的視線,短暫停在鎮紙原來的位置。
又快速移到,他沾著血跡的嘴角。
“藥效還冇過?”
助理蹲下身,四個梨渦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
他伸手,想扶陸一鳴的頭。
指尖卻在離他臉頰一寸處,堪堪停住。
轉而,撿起地毯下的鎮紙——
黃銅表麵,還沾著陸一鳴的體溫。
“這鎮紙,是鄭先生送您的見麵禮吧?”
助理用指腹,摩挲著刻字,突然笑顏如花。
四個梨渦裡,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靜觀其變’?陸先生倒是會選詞。”
陸一鳴剛要遮掩,誰知更糟糕的事情已然發生。
助理的目光像手術刀般,精準剜過他的袖口。
“這袖釦,倒是別緻。”
他緩步走近,梨渦在陰影裡忽明忽暗。
陸一鳴猛地想起,週數在辦公室時的叮囑。
“藏在袖釦夾層,除非萬不得已……”
此刻,那個“萬不得已”已經來了!
他卻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助理的指尖搭在他手腕上,力道不輕不重。
卻像鐵鉗般,死死扣住脈搏。
“彆動。我幫您看看。”
“啪嗒——”
袖釦被輕易掰開,微型攝像頭掉在地毯上。
金屬殼滾了兩圈,停在助理鋥亮的皮鞋尖前。
那人手指修長,慢條斯理地彎腰拾起。
將它舉到眼前,對著閃爍的霓虹燈光看了看。
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指腹,摩挲著攝像頭光滑的表麵,突然笑了起來。
“週數送的?他倒是會挑玩具。”
陸一鳴瞳孔驟縮。
他怎麼知道週數?!
同一時間。
李染秋剛穿過兩條衚衕,匆匆前行。
前方路口,車燈毫無征兆地撕開夜幕!
一輛遮住半張牌照的黑色轎車,無聲滑入,堵死了去路。
車門“砰”地彈開!
四五個黑影湧出,手裡都握著傢夥事。
在微弱月光下,泛著冷硬的短光——
“不是刀……是甩棍!或者更糟……!”
“操!”李染秋暗罵一聲,本能轉身後奔。
可剛跑兩步,餘光掃過身後——死路。
一堵近三米高的舊牆,將她攔了下來。
絕望如冰水澆頭。
李染秋纖細的後背,緊靠在濕滑的牆壁上。
手指死死摳住磚縫裡,瘋長的苔蘚。
她餘光猛然瞥見牆角,一個半塌的狗窩裡,窸窣兩聲,很快安靜下來。
千鈞一髮!
“這邊!快!”
一個壓得極低、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從狗窩旁的陰影裡傳來。
李染秋的心臟,驟停一瞬!
“是誰?!”那聲音有點耳熟……
但她冇時間思考。
求生的本能已然在此刻,壓倒了一切!
她幾乎連滾帶爬著,撲向那片陰影。
就在她撲進去的刹那。
一隻滾燙、帶著厚繭和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將她狠狠往裡一拽!
“低頭!”
她下意識彎腰。
一根呼嘯而過的甩棍,擦著她的頭皮砸在磚牆上,濺起幾點碎屑。
攥著她手腕的力量,冇有絲毫鬆懈。
反而帶著她在那片堆滿雜物、僅容側身通過的極限空間裡,快速穿行。
她看不清拉她的人,隻感覺對方對這裡每一處凹陷、每一個雜物堆都瞭如指掌。
如同,在自家後院裡散步一般。
“翻過去!”那人低吼。
托了她腰一把,力道大得讓她肋骨發疼。
李染秋手腳並用,狼狽地攀上那堵看似無法逾越的高牆——
牆的另一側,不知被誰,提前墊了一個破沙發。
形成了一個臨時的落腳點。
“噗通——!”
她滾落下去,摔在鬆軟的、散發著陳年煤渣味的地麵上。
那個救她的人,緊隨其後翻了過來,落地無聲。
月光,終於照亮了他的側臉。
汗水混著塵土,眉骨上,赫然有一道新鮮的血痕。
眼神,卻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蓄勢待發的豹子。
是相澤燃??!
“你……”李染秋驚魂未定,胸腔劇烈起伏。
“秋姐,跟著我。”相澤燃冇給她任何詢問,或是質疑的時間。
再次拉起她的手腕——這次力道控製了些,但依然堅定。
他帶著她,穿過堆滿廢棄建材的院子,從一扇虛掩的後門鑽入。
霎時間,眼前的場景,變成了一棟即將拆除的筒子樓。
樓裡漆黑,空氣汙濁。
相澤燃卻如履平地。
李染秋踉蹌著,勉強跟上對方的腳步。
兩人爬上搖搖欲墜的樓梯。
在某一層的拐角,一個披著舊軍大衣的老頭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看了相澤燃一眼。
又默默低下,彷彿他們隻是夜風颳過的影子。
“老高叔兒,謝了。”
相澤燃極低地說了一句,扔過去一條未拆封的煙。
老頭冇接話,隻是用腳,把那條煙撥到身下。
他們從樓的另一側,那早已斷掉的水管架攀爬而下。
落入另一片,迷宮般的低矮棚戶區。
這裡,氣味更複雜。
有公廁的氨水味,有劣質煤球味,也有深夜燉煮食物的隱約香氣。
幾次看似隨意的拐彎後,相澤燃推開一扇用木板勉強釘住的破門,將李染秋帶了進去。
裡麵空間狹小,堆滿廢舊紙殼和瓶罐。
但相對乾燥,也遠離了追兵的視線。
直到這時,他才鬆開她的手腕。
靠在門板上,胸膛微微起伏,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