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72個小時的黑夜與白晝。
陸一鳴始終試圖,掌控自己虛弱的身體。
每一次掙紮著清醒,都像溺水者拚命探出水麵。
隻夠短暫的思考,便會再次沉沉昏去。
他不明白。
那天在硬糖KTV中,究竟是如何中招的——
明明李染秋已經暗示,並且替他喝了那杯沾有不明白色粉末的蘇打水,他還是昏了過去!
“是外物接觸?”
“還是通過呼吸道?!”
所有細微的觸感,都在記憶裡翻滾、放大。
變成一片模糊而可疑的噪點。
唯一清晰的,是鼻腔深處縈繞不散的鐵鏽味。
和眼角餘光裡,那柄始終靜默紮在地毯上的飛刀!
身體虛軟得不聽使喚。
繩索深陷進腕部皮膚,他試圖凝聚渙散的思維。
“好在……週數還有後手!”
“哪怕我真的出事兒了,通過那枚攝像頭,週數仍舊有扳倒鄭禹海的機會!”
這是支撐他不徹底崩潰的、冰冷的希望。
就在他竭力對抗藥物餘韻與絕望時,在另一個被嚴格規訓的空間裡。
首都紀委監委那間燈火通明、毫無陰影的留置室。
他的舅舅趙石峰,正以另一種更加慘烈的方式,為他爭取一個“見麵”的機會。
一個在趙石峰計算中,可能關乎生死、或關乎翻盤的會麵。
他們叔侄二人,一個在豪華囚籠中,忍受精神的淩遲。
一個在製度鐵籠裡,進行身體的豪賭。
彼此不知,卻都被同一張,巨大的、名為“鄭禹海”的網。
牢牢縛住,越收越緊!
留置點,第三談話室。
趙石峰坐在固定談話椅上,腰背卻不像剛進來時,那般刻意挺直了。
他穿著統一的留置衣物,臉頰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
眼眶周圍,泛著青黑。
但一雙眼睛,在消瘦的臉上顯得格外亮。
亮得有些瘮人。
他已經三天,隻喝少量鹽水了。
身體虛弱的信號開始明顯,手指偶爾不受控製地輕顫。
起身時,需要微不可察地停頓一下,以抵抗眩暈。
但他拒絕用餐的記錄,和醫護每日的評估報告,正按照他的預期,形成一套不容忽視的“情況說明”。
遞嚮明處與暗處,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留置點上空,不再是冷冰冰的機械電子音。
而是換成了,負責他這起案子的上級乾部。
“老趙,你這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挑戰組織的耐心。”
張副主任坐在對麵,手裡拿著最新的體檢指標。
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
“你是組織培養多年的乾部!”
“應該清楚,任何問題,最終都要靠講清楚、交明白來解決。”
“你的身體,既屬於你自己,也是組織的寶貴財富。”
趙石峰喉結滾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因為乾澀,而略顯艱難。
他開口,聲音沙啞。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張主任,道理我懂。”
“但我隻有一個要求,不違反規定的前提下。”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直視張副主任。
“我要見我外甥陸一鳴!”
聞言,張副主任眉頭緊鎖。
站在兩米外,兩名醫護人員待命在側。
“趙石峰,理性解決問題的方式是談話,不是自我毀滅。”
張副主任冇有答應,也冇有斷然拒絕。
趙石峰垂下眼皮,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計算。
“那就讓我死在這兒!”他突然暴起!
後腦勺“咚、咚、咚”,撞擊身後堅固的牆壁!
力道不大,但節奏清晰。
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令人頭皮發麻。
“製止他!”張副主任厲聲道。
兩名醫護人員迅速上前,試圖控製住他。
“彆碰我!”趙石峰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掙脫。
“讓我見陸一鳴!”
“有些話……有些事,我隻跟他說!”
“他要是出了事,那些東西,你們永遠彆想拿到!”
他語無倫次,卻又在瘋狂的邊緣,夾雜著清晰的威脅和利誘。
突然,趙石峰身體劇烈抽搐,驟然癱軟下去,眼睛翻白。
醫護人員立刻進行緊急檢查,張副主任的臉色鐵青。
他明確知道,這不是一場表演。
趙石峰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但對方的瘋狂,將這生理的崩潰,變成了一件攻擊性武器!
將“親屬會見”,這個普通程式問題。
炸成了涉及被調查人,生命安全、可能隱藏關鍵證據。
且牽涉其他案件人員的,巨大危機和複雜博弈。
張副主任對著錄音設備,清晰而沉重地報告:“被調查人趙石峰,情緒極端激動。”
“出現自毀行為,及嚴重生理指標異常。”
“其持續要求,會見涉案親屬陸一鳴,並聲稱關聯重要證據。”
“建議立即進行強製醫療乾預!”
“並就其會見請求,所涉風險及必要性,進行緊急評估與上報!”
房間裡,隻剩下儀器聲,和趙石峰痛苦的喘息。
這場對抗,已從沉默的意誌比拚,升級為血腥慘烈的懸崖搏鬥!
趙石峰正用身體和性命,作為賭注。
將所有人,拖向他所設定的、危險而緊迫的倒計時!
雲頂莊園,天樞閣。
鄭禹海斜倚在沙發深處,雪茄青煙嫋嫋升起。
將他鷹隼般的目光,襯得更加晦暗難明。
他的視線,緩慢刮過癱在地毯上的陸一鳴。
他在評估。
看這年輕人,眉宇間鎖住的痛楚與不甘。
看那被縛的手腕,因過度掙紮而磨出的血痕——
這不像是個,會輕易認命的角色。
週數選他,相澤燃信他。
就連趙石峰那老狐狸,最後關頭,似乎也想把什麼托付給他。
“有意思。”
這是個莽夫嗎?
瞧他與週數配合時的手腕,步步為營如執棋落子,從未有過半分錯漏。
他是個聖母嗎?
當初甩開趙石峰時的決絕,後來用金蟬脫殼藏住趙澤的算計。
哪樣不是狠辣果決的手段?
鄭禹海放下右腿,緩緩傾身。
戴著皮手套的指尖,輕輕拂過陸一鳴臉頰。
皮革粗糙的質感與皮膚相觸,激起一陣戰栗。
鄭禹海嘴角的弧度,終於鬆了些。
“你舅舅在裡頭,快把自己撞碎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為了,見你一麵。”
他不需要陸一鳴回答。
控製他,就掐斷了週數延伸出來的,最敏感的觸角。
握住他,就等於在趙石峰那顆瀕臨爆炸的心臟旁,埋下了一枚遙控炸彈。
更不必說——這年輕人本身的身份、知識、與那份深藏的負罪感。
都是可以打磨成利器的胚料。
趙石峰是條好用,但已染血的舊毛巾,該扔了。
而陸一鳴……
他年輕、聰明,骨子裡還留著趙家那股狠勁,卻又被道德栓著脖子。
這樣的人,痛苦才能讓他清醒,恐懼才能讓他忠誠。
更重要的是,鄭禹海想知道,週數的底線和反應速度。
進,可擾亂他們的調查節奏;退,可以將水攪渾,伺機反將一軍!
鄭禹海難得,浮出點真心的笑意。
“我的商業帝國,未來需要轉型,需要更合法、更國際化。”
“而你,是我千挑萬選的掌舵人!”
要打磨他,先得折斷他!
“你會明白的。”鄭禹海收回手。
“跟著我,你失去的隻是鎖鏈——”
他頓了頓,笑意加深。
“——和那些,壓根兒冇用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