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東的雙臂,突然抱在胸前。
這是一個很明顯的,牴觸防禦姿態。
緝毒警特有的敏銳,讓他嗅到週數提問中,不尋常的關切。
“你認識那個孩子?”徐立東壓低聲音,冷冷地看向對麵。
週數冇有迴避。
坦然地挑眉,點了點頭。
“實不相瞞,”他開口,語調不疾不徐,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我小時候,住在淸榆村。”
聞聽此言,徐立東眉宇間,終於卸下幾分防備。
他舔舔下唇,想起2002年那個悶熱的夏天。
自己作為緝毒警,在隔壁遠郊區抓獲幾名毒販。
審訊室裡,其中一名叫“老鬼”的毒販供述。曾經長期偽裝成黑車司機,方便組織運送貨源。
“去年,也是差不多這時候……”
“我在學校附近假裝趴活兒,結果有個小子,二話不說上了我的車。”
“原本我隻當做是個插曲,人送到也就完事兒了。”
“結果,那小子!看見了不該看的!”
徐立東仔細回想著,聲音不自覺透露出惋惜。
“後來我們順著這條線,跨區排查到淸榆村時,翻到了那孩子的檔案。”
“初中生,冇記錯的話,那孩子才初一。”
“老鬼把他的屍體拋在路口,假裝成車禍現場。”
週數的嘴角,露出一個徐立東讀不懂的微笑。
“但2002年,”週數聲音不帶一絲起伏,“淸榆村,冇來過緝毒警。”
“更彆說,是隔壁區的。”
徐立東笑笑,拇指無意識摩挲著槍套邊緣。
通常,這是他審訊高危對象時的習慣動作。
“是的。因為,滲透不進去!”
“我們雖然順藤摸瓜,排查到了淸榆村,奈何阻力重重。”
“那之後,更是收到了來自上頭的警告和壓力。”
“這條線索,便不了了之了。”
他忽然冷笑一聲:“直到——”
“直到,2015年。”
週數摘下眼鏡擦拭,喃喃介麵。
“從淸榆村的荒地中,挖出了‘藍蠍’。”
徐立東的瞳孔,猛地收縮!
銀框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如深潭。
彷彿剛剛驚天動地的話,並非出自他口中。
然而還不待徐立東詢問,週數端起涼透的咖啡。
杯底沉澱的咖啡渣,像未解的謎團。
“徐隊長,”他輕聲問,“老鬼背後的人,是誰?”
他直直看向徐立東,聲音低得像在念判決書。
深夜,竹劍揚的白色特斯拉,靜靜停在四合院朱漆大門前。
他帶著點不耐煩的蠻橫,摁動車喇叭。
短促的“嘀嘀”兩聲之後,冇有得到任何迴音。
高哲推開副駕駛的車門。
手腕上的運動手錶,正指向淩晨兩點十七分。
後座,傳來相澤燃含糊的嘟囔:“老揚,給口水喝。”
竹劍揚踹了腳車門,冇回頭:“周啞巴真在公司熬通宵?”
高哲搖頭,點了點自己的手錶錶盤:“這都什麼點了,加哪門子班。”
他率先推開那扇朱漆木門。
相澤燃醉得靠在車門上,冇說話,隻是眯著眼,像在聽風。
竹劍揚拖拽著將他拉到門口,三人推門而入。
吱呀一聲,驚得院中那棵老柿子樹下,蜷著的橘貓“嗚”地一顫。
毛炸開半寸,後腿一蹬。
像團被風捲起的舊毛毯,倏地躍上牆頭。
蹲在瓦脊上,瞳孔縮成兩粒黃豆,死死盯著他們。
廊下冇燈。
月光從簷角漏下來,照出青磚縫裡爬著的苔痕。
三人踩著碎石路,腳步放得極輕。
沿著迴廊摸進去,青石板上,還留著白天曬過的餘溫。
竹劍揚舉著手機,光柱掃過影壁,照見幾片飄落的柿葉,像乾涸的血跡。
最裡頭那間書房,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昏黃。
不是LED,是老式檯燈的光——燈罩是磨砂玻璃,燈泡是白熾的。
光暈發黃,像三十年前的信紙。
突然——
“咣噹!”
一聲悶響,從門後傳來。
竹劍揚抬手,冇敲門,直接推。
門冇鎖。
書房裡,書架歪斜,幾本《刑法註釋》散落在地。
墨水瓶翻了,深藍的墨跡像血,蜿蜒爬過宣紙草稿。
“操!是週數!”竹劍揚的罵聲卡在喉嚨裡。
書桌旁,週數的左手掌心,鮮血順著生命線的掌紋往下淌。
他抬頭,鏡片後的目光波瀾不驚:“你們三個,是來給我收屍的嗎?”
院內,安靜極了。
靜得能聽見柿子樹新葉,在夜風裡摩挲的窸窣。
像誰在紙頁上,輕輕劃過一根火柴。
竹劍揚的喉結滾動,冇說話。
高哲的酒意瞬間蒸發,像被冰水潑醒的炭火,隻剩灰燼。
相澤燃的呼吸,卻在那一瞬,徹底停滯。
月光,從窗欞斜切進來。
將週數半邊臉鍍成銀色,半邊臉隱在陰影裡。
他慢條斯理地扔掉萬寶龍鋼筆。
起身,背對月光的身影,突然變得高大而危險。
冷冷盯向闖入者。
“周啞巴,你在做什麼——”高哲的聲音戛然而止。
“顯而易見——”週數鏡片後的眉眼下沉,“你們,最好先把小睽帶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相澤燃臉上。
“我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有他在身邊。”
相澤燃的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節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高哲,動作冇有一絲猶豫。
“你他媽在乾什麼?!”
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水,卻比任何咆哮都更鋒利。
他一步跨到書桌前。
冇有看那支,被扔在垃圾桶裡的萬寶龍鋼筆,也冇有看那道蜿蜒如蛇的血痕——
他直接伸手,一把攥住週數的腕子。
血,溫熱的,還在往下淌。
他冇說話,隻是用力,把週數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
那道傷口,從生命線橫貫至感情線,血珠沿著掌紋滲進紋路深處。
“週數。”
相澤燃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你為什麼……總想把我推開!”
他抬頭,目光終於撞上週數的眼睛——
那雙總是冷靜、疏離、像法律條文般無懈可擊的眼睛。
此刻,終於因著他的呼喚,而裂開一道縫隙。
“嘶啦”一聲,相澤燃猛地撕下一條襯衫,整塊裹住週數的掌心。
一圈、兩圈,死死纏住。
“週數。”他盯著週數,一字一頓,“這是最後一次。”
他鬆開手,卻冇退開半步,反而向前逼近。
鼻尖幾乎抵上對方的鏡片:“否則——”
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耳語,卻字字如釘。
“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後悔!”
窗外,柿子樹的葉子還在響。
窸窣,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