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蟬鳴裹著熱浪,撲向法院台階。
青石縫裡,鑽出幾株野草。
被聞訊趕來的媒體,踩得東倒西歪。
週數剛從三樓審判庭下來。
身上的黑色襯衫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膚上。
旁聽席上,有人小聲啜泣,是徐立東的老母親。
她攥著皺巴巴的手帕,指節發白。
週數無意間,瞥見老人鬢角的白髮。
朝著對方點點頭。
垂眸時,猛地想起自己熬夜翻卷宗,相澤燃總在電話裡碎碎念。
“又在加班?”
“我回超市一趟,家裡留了飯你記得熱一下再吃。”
“數哥,彆熬壞了,案子再大,也是人辦的。”
“抽空給我來電話,乖點。”
這場硬仗打了六個月。
但此刻,他長舒一口氣——
審判長敲響莊嚴的法槌,宣告了被告徐立東無罪釋放。
徐立東曾是禁毒大隊長,被控徇私枉法,案件一度陷入僵局。
若冇有那份,被週數在證據堆裡,偶然翻出的關鍵檔案。
這場官司,恐怕會拖到上訴最高人民法院。
看清是徐立東的工作筆記時,週數的手都在抖。
牛皮紙封麵磨得發毛。
內頁,是徐立東潦草的字跡。
“6月17日,追查三號線索,需李強、王建軍配合……”
筆記上,徐立東明確標註了行動目的、參與人員名單和經手細節。
字裡行間浸著油漬和汗味,像剛從警服口袋掏出來。
這份證據成了破局關鍵——證明徐立東的行動是職務所需,而非私利驅使。
週數始終主張,證明徐立東的行為是職務所需,而非私利驅使。
審判長宣佈結果時,法庭內一片肅靜,隨後是低聲的議論。
週數匆匆收拾檔案,走下台階時,腳步踉蹌了一下。
夕陽斜照,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條疲憊的狗。
他回首,望著法院大門上剝落的紅漆。
突然想起徐立東被帶走那天,警車揚起的塵土。
辯護時的唇槍舌劍、證據的反覆推敲、被告席上徐立東緊繃的側影……
如今,結果已定,但疲憊卻如潮水般湧來。
他咬牙,狠狠側過臉去。
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卻渾然不覺。
“咚!”眼前一黑。
身子歪斜的瞬間,身後的向遠已從台階躍下。
那雙常年握筆的手此刻卻像鐵鉗,穩穩托住週數下滑的身體。
“周主任!”
週數的身體,已然到達了極限……
向遠緊抿雙唇,看著他越發蒼白的臉色。
“Chow,你最近是不是冇按時服藥?”
向遠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問一個不該問的秘密。
週數微微仰頭,緊閉雙眼,平複著內心的波濤洶湧。
再睜眼時,又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彷彿剛剛累暈過去的人,並不存在一般。
他攥緊向遠的手,啞聲道:“走,回所裡。”
“明天,還有高哲那小子的名譽官司要——”
向遠心裡咯噔一沉。
“Chow!”一把攥住他胳膊,“你不要逼我告訴相澤燃!”
“你如實告訴我,你最近,病情是不是又——!”
週數瞳孔驟縮,猛地甩開向遠!
從內袋摸出快要空了的煙盒,抖落一支點著。
煙霧模糊了他淩厲的下頜線:“向遠,你該知道律師守則第一條。”
“什麼?”
“當事人的秘密,比自己的命重要。”
週數哆嗦著手指,吐出的菸圈,在暮色中盤旋。
“更何況,小睽已經因為案子受了傷。”
“決不能讓他更擔心我!”
向遠盯著他指間明滅的火光,眉頭緊鎖。
想起幾年前,蔡斯給他看的週數的病曆——“雙相情感障礙,躁狂期建議住院”。
而此刻,這位首都名律,正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危險的台詞。
“可你今天差點死在法院門口!”
菸灰簌簌落在鋥亮的皮鞋上。
週數輕笑,烏青的眼瞼向上吊揚,露出眼底的野心和堅定。
“那是,我贏得官司的代價!”
向遠內心一震,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張了張嘴,直視著真正的週數,喃喃道:“你所謂的代價裡,也包括——”
“相澤燃嗎……”
同一時間,蟬鳴撕扯著盛夏的燥熱。
相澤燃蹲在積水潭醫院的住院部門外,指尖的菸頭明明滅滅。
白襯衫被汗浸透,緊貼在結實的後背上。
肋骨處的傷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隻留下幾道細密的縫合痕跡。
這次開車過來,是專門來接高哲出院的。
旁邊,竹劍揚倚著門框,腳跟懸空踩在台階邊緣。
雙手插兜前後晃盪,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要我說,你甭跟週數置這個氣。”
他斜眼瞟向相澤燃緊抿的嘴角,繼續說道:“冇用!”
“這事兒,本來就是你莽撞在先,換做誰都會擔心你出事兒。”
相澤燃掐滅菸頭,彈出一根又繼續點燃。
“這哲哥這麼慢呢……!”
話音未落,竹劍揚的小白鞋已經踹在他屁股蛋上。
“你看看,一遇到問題就轉移話題——哎,你倆是都不長嘴嗎?”
竹劍揚嗤笑一聲,手指在嘴巴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
相澤燃垂著腦袋,摸了摸自己後頸。
他不是想逃避問題,而是明顯感覺,這次週數的冷戰和以往不同。
像一塊捂在口袋裡的冰,化得慢不說,還凍得人骨頭縫發疼。
“不是逃避。”他低聲說,菸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
“是怕說多了,又扯出以前的那些事兒來。”
竹劍揚搖搖頭:“你平時那麼大大咧咧一人,怎麼一遇到週數的事兒,就磨磨唧唧的。”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一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尼姑。”
“你直接殺他單位去,堵住他問清楚!”
正說著話,竹劍揚脖頸上忽然一涼!
“臥槽——!”旁邊的相澤燃也遭了重,猛地捂住臉頰。
兩人身後,站著明顯高出一大截的高哲。
他左手拎著冰鎮北冰洋汽水,右手還攥著一瓶。
行李擺了一地,臉上掛著剛出院的虛弱,眼神卻亮得嚇人。
“你們哥倆,這是琢磨著要殺誰呢?”
他晃了晃手裡的汽水。
瓶身凝結的水珠,“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瞬間被烈日蒸乾。
竹劍揚抹了把脖子上的水,瞪眼:“你丫出院就偷襲?!”
高哲咧嘴一笑,露出八顆整齊潔白的大牙:“偷襲?這叫‘以德服人’。”
他彎腰撿起行李,聲音突然低下來。
“至於週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相澤燃緊攥的煙盒。
“先宰相澤燃一頓再說。”
“老子現在饞肉饞得兩眼冒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