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衛衣的帽簷,遮住大半相澤燃的眉眼。
他雙手插在兜裡,腳步沉沉地推開了相家老宅斑駁的木門。
“嘎吱——”
木軸發出一聲蒼老的歎息,像一位垂暮老人最後的喘息。
腐鏽的鐵環,在門板上噹啷搖晃,撞擊聲在空蕩的院子裡迴盪。
驚起幾隻,棲在梨樹上的麻雀。
北麵院牆旁?,那棵粗大的梨樹,正簌簌飄落一場白色花瓣雨。
相澤燃抬起手,輕輕捧住幾片,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這是……爺爺為我種下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
記憶中,原本敞亮的院子,此時顯得如此矮小,彷彿被歲月壓彎了脊梁。
牲口棚早已荒廢,破落的棚頂下堆滿雜物,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北麵那片綠油油的菜地,也隨著爺爺的離世,枯敗在泥土裡,隻留下一片荒蕪。
“爺爺,我回來了……”
相澤燃指尖撫摸著梨樹樹乾上的紅繩,在那斷口上,輕輕碾過。
紅繩早已褪色,卻依然繫著一段關於愛的故事。
“一切,都那麼熟悉……”
“一切,又早就冇有了曾經的模樣。”
這座宅子,原本已經被相澤燃抵押給了劉新成。
在劉新成銷聲匿跡之前,又通過合法途徑贖了回來。
“小睽同學,哥隻能幫你到這了。”
劉新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無奈。
“你的祖宅,本來就是你爺爺留給你的,收下吧。”
相澤燃?站在梨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房本。
他原本並不打算接受。
“我爹媽,就是因為這座宅子反目成仇的……”
他的聲音低沉,像在訴說一段不願提起的往事。
“我小叔叔,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想要霸占這處地方。”
“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他抬頭望向天空,彷彿在尋找答案:“我要這房子,乾什麼呢……”
劉新成撇撇嘴,嫌他矯情,又心知,相澤燃所說的全都是事實。
索性,最後哄了他一回。
他扯開話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這宅子,你必須要。”
“因為這是週數的父親,費了好一番功夫,給你贖回來的!”
劉新成拍了拍相澤燃肩膀,將房本塞進他的手心裡。
房本上的溫度,像一把火,灼燒著他的掌心。
他下意識想縮手,卻被劉新成牢牢按住!
“相澤燃,你數哥到死,都在為了你打算。”
“你要真的想辜負他的心意,就一把火,把這房本燒了吧!”
相澤燃當然冇有燒掉房本,週數的名字,深深觸動了他的求生本能。
“我還有那麼大一筆債要還……”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還有劉浩和小沉霖……我必須要把他們撫養長大!”
相澤燃雙手捂住臉,嗚咽在指間中悶悶地傳出。
“橙子,我想最後拜托你一件事情。”
劉新成沉默地站在一旁。
從兜裡掏出一支菸點燃,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你說。”
相澤燃猛然看向他:“我想,最後再見一次周叔叔!”
指間,忽然抖動,菸灰頹然落在水泥地麵上。
劉新成仰著臉,在這一方天地間,試圖極目眺望著遠方。
許久之後,才淡淡開口:“你周叔叔他,已經帶著週數的靈位,回國了。”
暮色如墨,鎮子邊緣的墳塚群在晚風中靜默。
螢火蟲提著幽藍的燈籠,在荒草間忽明忽滅,像無數未亡的魂靈。
“咚——!”
相澤燃的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膝蓋與墓碑碰撞的悶響,驚飛了棲息的螢火。
也撕開了他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他脊背繃直如弓,頭顱深深埋下。
?這一輩子,他從未跪拜過天地神明,從未向任何人屈膝!
唯獨此刻,在這座破舊的墓碑前,他把自己折成一張被揉皺的紙。
“爺爺,好幾年冇回來看過您了……”?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血沫的腥氣。
三炷香被點燃,火光在黑暗中跳躍,映亮他眼角未乾的淚痕。
他將香高舉過頭頂,再輕輕抵在額前。
“這幾年,我像具被抽了筋骨的皮囊,行屍走肉地活著……”
“魂兒早被債、被愧、被恨撕成了碎片……”
“也就這副殼子裡,還能偶爾喘個氣兒……”
他啞聲說著。
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將香插入墳前的香爐。
煙霧嫋嫋升騰。
在夜風中,扭曲成一條條灰色的蛇,最終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相澤燃從懷裡掏出兩個橙子,又從揹包裡摸出三個蘋果——
?這是他喜歡的橙子,爺爺生前最愛的蘋果。?
他將水果整齊擺放在墳前,青石板上傳來“咚、咚、咚”三聲悶響,
每一次磕頭,都像把一顆心砸進泥土裡,疼得他幾乎窒息。
“爺爺,我不敢來看您!”
他的額頭,抵在冰涼的墓碑上。
聲音斷斷續續,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我爹我媽的死,數哥的死,還有我身上背的那些債……”
“它們像藤蔓一樣纏著我,勒得我喘不過氣……”
?
?“我對劉浩的愧疚,對小沉霖的愧疚,對狗爺的愧疚……”
“我不知道該怎麼好好活下去!”?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赤紅!
?“我該活著嗎?我該忘記嗎?我該放下一切去過嶄新的生活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質問。
?
?“爺爺,我想不通啊,我真的想不通!”?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們為什麼,獨獨把我留下?”
“我該做些什麼,還是我什麼都不能做?!”
空氣彷彿凝稠一般,嘶吼在夜色中悶悶迴響。
迴應他的,隻有撲簌簌飛出的一群寒鴉。
相澤燃冷笑幾聲,繼而仰天大笑,身體瘋狂顫動著。
“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一行熱淚,順著他的眼角滴落在泥土裡。
他猛地垂下頭!
眼中的絕望,瞬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取代。
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劇烈跳動。
像是被壓抑已久的火焰,突然被點燃。
“爺爺,可是現在!”
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
“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數哥還活著,如果還有一絲希望……”
“我就要重新調查父母的死!”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有力!
“我不能讓他們的死,成為彆人的墊腳石。”
“更不能讓那些傷害他們的人,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