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澤燃利落地閃進衣帽間,隨手抽出兩件基礎款。
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搭配白色連帽衛衣,瞬間將他清爽熱朗的輪廓勾勒出來。
尤其是一笑起來,彷彿閃爍著陽光。
週數目光微凝,視線不自覺地多停留了兩秒。
“帥吧?”
相澤燃舌尖輕彈上顎,發出清脆的彈舌聲。
“嗯。”
週數喉結滾動,罕見地給出了直白迴應。
可未等相澤燃嘴角的笑意完全展開,週數又補了一句。
“至少比上次你把小腳褲,塞進襪子的造型清爽些。”
噎得相澤燃喉頭一哽,脖頸青筋暴起,翻出半個壓抑的白眼。
兩人利落地收拾好裝備,身影一前一後,迅速閃出院落。
衚衕口十步開外的樹影裡,一輛黑色紅旗轎車蟄伏著,引擎低鳴震顫著潮濕的夜霧。
相澤燃猛地拉開車門,大咧咧地跨進車廂,卻在抬眼的瞬間僵住了動作。
喉結滾動兩下,原先準備好的輕佻招呼突然卡殼,最終乾巴巴擠出來一句。
“喲,徐哥?怎麼……還麻煩您跑這一趟,劉新成那小子呢?”
週數端著電腦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朝著徐哥點了點頭。
徐哥老了。
他們初遇時,徐哥正值壯年,古銅色的肌膚包裹著虯結肌肉,渾身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
而數年未見,當徐哥再次出現時,那兩側剃得極短的鬢角間,已悄然爬上了星星點點的銀絲。
徐哥抬手時,眼角皺紋在光影間若隱若現。
“那小子啊,連手指都懶得動一下。”
他晃了晃手機,喉間溢位低沉的笑。
“一個電話就把我搖出來了。”
話音未落,徐哥忽地轉頭,看向後座的相澤燃,嘴角噙著半真半假的笑。
“怎麼?嫌我這老傢夥,不配跟你們年輕人瘋了?”
相澤燃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勉強的笑,雙手在胸前快速擺動兩下。
“哪能啊,徐哥做事向來穩妥,有您坐鎮正好看著點我們,彆捅出什麼簍子來。”
徐哥虎目微眯,瞳孔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眼底暗流湧動。
“大橙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哼!我哪還用這麼操心!”
相澤燃正襟危坐。
餘光瞥見徐哥從後視鏡移開視線後,那輛黑色轎車才發出低沉的引擎嗡鳴。
他悄悄吐了吐舌頭,鬆了口氣。
不料前排突然傳來週數短促的笑聲,像是看穿了這場無聲表演。
徐哥緊盯著週數電腦螢幕上,實時更新的定位座標,熟練地操控方向盤。
沿著村道從北口穿出,最終穩穩駛入主乾公路。
約莫行駛了五六分鐘後,那個定位靜止不動了。
徐哥偏頭掃了一眼:“這地方……是新開發的彆墅區啊……”
“彆墅區?!”
相澤燃一把拽住椅背,身體猛然前傾,聲音裡透著難以置信。
“咱們這地方,還有彆墅區?”
“嗯,去年剛竣工的項目,那段時間冇少出亂子,不過……最後都被按下來了。”
“奇了怪了……他們去那乾什麼……”
相澤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刮擦著眉骨。
這個習慣性動作,總在他陷入思考時出現。
徐哥卻顯得氣定神閒,帶著看透一切的神情,用關節敲了敲週數筆記本的顯示屏。
“提醒你們一句,這個小區的開發商——”他故意拖長音調,“正在競標你們村的那塊黃金地皮。”
“黃金地皮?就我們村那地方?”
週數始終沉默著,直到聽見相澤燃難以置信的反問,才冷聲接話。
“徐哥說的,就是你們服裝廠家屬院那塊地。”
車內陷入短暫沉寂,唯有引擎的嗡鳴與徐哥操控方向盤的細微聲響。
三人各懷心事地望向窗外。
隨著筆記本電腦,指向相國富車輛最後消失的座標,繁華的街景如退潮般從車窗兩側流逝。
柏油路漸漸被龜裂的瀝青取代,商鋪的霓虹化作零星的路燈。
當輪胎碾過第一個坑窪時,後視鏡裡,最後一家便利店也消失在揚塵中,隻剩下不斷延伸的荒蕪與越來越顛簸的主乾道。
相澤燃起初對徐哥提到的“黃金地皮”將信將疑,認為這種遙不可及的投資項目,與自家生活毫無瓜葛。
但當週數進一步說明,將這個抽象概念,具象化為相澤燃生活了十幾年的真實地段,他頓時感到胸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父親……難道真要瞞著全家人,獨自承擔如此重大的決定嗎……
他就冇想過母親肚子裡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嗎?!
相澤燃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
他沉默地拉上週數的衛衣帽子,將整個腦袋深深埋進帽簷裡。
後背像尋求庇護般,緊緊貼在座椅靠背上。
褲兜深處突然透出一線冷光,相澤燃指尖觸到冰涼的手機金屬邊框。
螢幕亮起,週數的資訊驟然出現。
“保持冷靜,這僅是排除錯誤答案的必要確認。”
相澤燃指節泛白,雙手緊握手機,眼瞼低垂間深深吸入一口氣。
彷彿要將所有雜念儘數壓下。
當他再度抬眸時,瞳孔中隻剩下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相國富拎著大包小袋,侷促地站在彆墅區鎏金大門前,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突然泄了力。
眼中原本的那點僥倖,蕩然無存。
他低頭盯著腳上的勞保鞋,卻像被無形的門檻擋住去路,怎麼也無法再往前邁出那一步。
誰知相世安甩上車門下了車,年輕有力的手掌在後麵猛地推了他一把。
語氣裡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發什麼呆啊,走啊,哥。”
相國富躊躇著歎了口氣,轉頭看向弟弟,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啞聲道。
“要不,要不算了吧。我感覺這事兒太不靠譜了……”
話音未落,相世安突然欺身上前,眼白泛著血絲,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算了?哥!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能聯絡到這些人的?”
他猛地抓住兄長手腕,將他拉到身邊,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道。
“富貴險中求,這一趟,咱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