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澤燃拇指在週數耳垂上揉了揉。
這個安撫性動作,讓週數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
但下一秒,電話鈴聲又讓兩人陷入短暫僵持。
手機鈴聲撕破雪地寂靜,相澤燃無奈,對著週數無聲翕動嘴唇,做了個“我先接電話”的口型。
週數憋著一股悶氣,猛然坐了起來,將裝著炮仗的塑料袋踢向劉浩。
劉浩抿著嘴偷笑,將四散的煙花爆竹收攏進袋裡,走到一邊玩了起來。
“喂喂喂——”
接聽鍵剛摁下,聽筒裡便傳出一陣大喇叭似的叫嚷。
“這麼慢呢,看春晚呢啊?我樓對門王大爺家的狗都比你接電話利索!”
相澤燃皺著眉頭將手機拉遠,瞟了眼來電顯示。
“你怎麼打過來了。”
“什麼叫我怎麼打過來了?”
竹劍揚嚼著口香糖嚷嚷,語氣吊兒郎當。
“小爺我關心你還有錯啦?”
“哼!”
相澤燃冷哼一聲,有些煩躁的踢著雪塊兒。
“也不知道前幾天,是哪個孫子在鬨脾氣。你丫裝死倒是裝到底啊。”
“呸呸呸!大過年的,晦氣!”
竹劍揚一掃沉悶,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
“最近冇什麼事兒吧?初三咱們約著出去玩兒去啊?”
“初三?”
相澤燃腦袋冇轉過彎兒,瞧了旁邊週數一眼。
“大年初三!”竹劍揚在電話那頭重複道。
“再說吧。”
相澤燃語氣突然沉了下去。
“現在冇法答應你,不一定呢。”
聽筒裡竹劍揚幸災樂禍笑了笑,上揚著語調。
“再說?什麼時候說?等你家數哥走了之後說?”
相澤燃瞳孔一震,猛地睜大眼睛。
“我靠,你怎麼知道的!”
竹劍揚自覺失言,打起了哈哈。
相澤燃略一尋思,便帶著惱怒看向週數。
週數撿起一根樹枝,在雪地上橫平豎直寫下“去”字。
遠處天空,突然炸開一束又一束燦爛煙花,照亮兩人交疊的影子。
“數哥你又給我收拾爛攤子……”
“不用謝,順手的事兒。”
相澤燃掛斷電話的刹那,雪夜驟然亮起一團跳動煙花。
他猛然仰頭,睫毛上沾著雪粒,瞳孔裡映著路燈光暈,像兩簇被風吹不熄的火焰。
“順手嗎?”
週數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詰問釘在原地,冇想到他問得較真。
左肩沉下,歪頭仔細思考片刻,輕哼一聲走了過去。
抬起手,將他歪在一旁的羽絨服帽子仔細戴好。帽子擦過相澤燃耳廓時,週數拇指在他臉頰邊懸停。
“能夠解決你的煩惱,就算不順手,勉強也就做了。”
週數聲音裡帶著雪水浸透的冷意,掌心卻將羽絨服的餘溫悉數傳遞。
“小睽,還記得我給你紅包時說過的話嗎?我希望你——”
“平安順遂!我記得。”
相澤燃快速搶答,下眼瞼不自主抽動兩下。?
週數欣慰一笑,彎下腰緩緩眨眼。
“你要有很多很多朋友,經曆很多很多趣事,讀很多很多的書,走很多很多的路……”
每個“很多很多”都伴隨衣料摩擦聲,週數正用指節壓下帽簷,將相澤燃腦袋緊緊包裹。
?“你要見到很多很多漂亮的風景,品嚐很多很多當地的美食……”?
說到“風景”時,週數喉結快速滾動,吞嚥下後半句“就算我不在時”。
?“小睽,但凡你想,皆如你願。”?
這句話尾音,猝不及防落在相澤燃突然僵直的肩線上。他指尖死死捏著週數袖口,指節泛白。
“數哥希望你過得幸福。”
週數手背貼上他的臉頰,眉眼深邃執著。
這句話像把鈍刀,在相澤燃耳膜上反覆磨蹭。
他低頭看著雪地裡交疊的腳印,像是兩個人在跳一支進退維穀的舞。
週數猛地低頭,將他整個人攬入懷中。
衣角帶起一陣風,雪沫子撲在相澤燃臉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鼻息裡,撲麵而來那股熟悉味道,越嗅越覺得不安。
這個擁抱嚴絲合縫到幾乎無法喘息,相澤燃甚至隱隱感受到週數在顫抖。
顫抖什麼呢,是因為冷嗎?
還是怕呢?
週數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這段話裡究竟是什麼意思?!
相澤燃抬起手臂,如夢似幻般小心翼翼攀上週數後背。
卻發現週數彷彿提前感知一般,腦袋帶著涼意,蹭進他的頸窩裡,深深埋了進去。
“數哥?數哥……”
相澤燃安撫似的輕拍著週數。
突然很想問,如果他的幸福裡不包括數哥,那還算不算幸福?
就在相澤燃腦子裡胡思亂想到幾乎熱淚盈眶時,身後突然傳出詭異歌聲。
“祝你平安,喔,祝你平安——”
不光有歌聲,甚至眼角餘光瞥到一束束火星閃過。
週數在相澤燃耳邊憋悶歎息,猛地看向聲源!
兩人這才發現,百無聊賴的劉浩,點燃了一把仙女棒,正盤腿坐在雪地裡,搖頭晃腦唱著《祝你平安》。
在劉浩荒腔走板的歌聲中,週數喉結上下滑動,眉眼深沉如水。
“你那把刀呢?”他右手食指不自覺叩擊著袖口,“給我殺了他!”
相澤燃一愣,後知後覺想到週數說的刀是什麼,顫抖著肩膀,一把拉住即將衝向劉浩的週數。
“數哥數哥!消消氣兒,哈哈哈——他,還小孩兒呢。”
週數猛地扭頭,看見相澤燃笑得誇張的臉。
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熊孩子!”
當仙女棒的火星濺到週數鞋尖時,相澤燃終於爆發出一聲介於質問與笑罵的怪叫:“劉浩!你他媽烤地瓜呢?趕緊滅了!”
劉浩仰頭,晃了晃手中即將燃到末端的仙女棒,突然咧嘴大笑起來。
月光下,眼角未乾的淚痕,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哥,我想我媽了。也不知道,有冇有人陪她過年。”
夜風捲著雪片鑽進三人衣領,相澤燃和週數對視一眼,同時僵在原地。
週數喉結滾動,把那句“其實我們……”咽回胸腔。
相澤燃卻突然伸手,用沾滿火藥味的手背,胡亂擦掉劉浩眼角淚痕,指尖觸到一片滾燙濕意。
他將劉浩一把拉起來。
“操,”相澤燃低聲咒罵著,手掌重重拍在劉浩後腦勺上,“走!咱們去下一家,哥帶你再多買點菸花!”
雪地上,三個人的影子長得彷彿丈量著從童年到成年的距離。
週數突然吹了聲口哨,故意走調的音符撞碎在冬夜裡——
“祝你平安,喔——”
“去你大爺的!”
相澤燃笑著飛踹一腳,被週數嬉笑著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