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澤燃,站起來!滾到走廊上站著去!”
相澤燃垂喪著肩膀,椅子在地麵劃出刺耳聲響。
教室裡竊笑像潮水般湧來,又在相澤燃突然轉身時戛然而止。
“看他媽什麼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麵投下巨大陰影。
相澤燃頂著一頭狗啃似的亂毛,暗紅髮色在講台前一閃而過。
他拖著步子走向門口,校服袖口已經磨出毛邊。
“明天叫你家長過來!領著你去把頭髮剃掉!”
班主任的怒吼追著相澤燃背影傳到耳邊。
“冇家長!”相澤燃“砰”一聲踹上大門。
走廊的聲控燈因他的腳步聲亮起,又在沉默中漸暗。
後背貼著冰涼的瓷磚,寒意透過單薄的校服滲入骨髓。
他仰起頭,手掌粗暴蓋住眼睛,扯動嘴角。暗紅色劉海垂落,就像他正在崩塌的自尊。
這是城一中給他的“見麵禮”。
自從升上初中,相澤燃第一次被老師罰站。
班主任的怒吼與記憶中田老師的嘲諷,恍惚結合成同一個聲音,從高處傾瀉而下。
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走出教室那一刻,相澤燃突然有種被打回原形的釋然。
走廊的涼意讓他想起週數。
週數的手常年都是這種溫度,冰冷乾燥,帶著淡淡的墨水味,指腹有一層薄繭,卻會在冬天握住他發燙的指尖。
他突然就很想見到週數。
兩人雖然一直在同一所學校,但相澤燃從來冇有見到過週數上課時的樣子。
他也會被老師罰站嗎?
也會在提問時突然結巴嗎?
他更喜歡哪門學科呢?
他的同桌又是誰呢?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瘋狂滋長。
相澤燃湧起強烈衝動,迫使他猛然離開牆壁,校服下襬帶起一陣風。
他邁開雙腿,由慢到快,大步向高中教學樓跑去!
振聾發聵的心跳,胸膛不安起伏。
他喘著粗氣停在高中部三樓拐角,幾乎穿過整個校園,輾轉來到週數所在的樓層。
他伏下身子,貼著牆壁走到教室後門,一點點探出頭去。
在高三班級的教室裡,正在上著數學課。似乎老師將大家分了組,許多人聚在一起埋頭討論著卷子上的習題。
相澤燃粗略掃過,目光精準鎖定。
週數坐在窗邊倒數第二排,側臉在光暈裡顯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細小陰影。
校服整齊穿在身上,課桌抽屜裡隱約看到漏出一角的黑色圍巾。
數學老師在黑板上講解三角函數,週數筆尖在草稿紙上流暢移動。
相澤燃注意到每次解完題後,週數都會無意識地咬過下唇。
“不必分步解三角形,直接可以對△ABC用麵積公式。”週數抬了抬手,指間夾著鋼筆,目光卻仍舊落在卷子上。
數學老師低笑一聲,挑了挑眉:“上來,展開說說!”
很快,週數站在黑板前,接過老師手中的粉筆,仰頭寫起板書:“……化簡得到這個條件,直接避免了餘弦定理的複雜計算。”
“很好!”數學老師猛拍黑板,歪頭在週數耳邊輕聲低語,“不過卷子上可不要省略太多步驟。”
說完,拍拍週數後背,示意他回到座位,又繼續開口道:“朱嶠!”
“到!”
戴著黑框眼鏡的斯文男生快速舉手,臉上笑意盈盈。
“李笑笑。”
“在這呢!”
那女生是朱嶠的同桌,兩人坐在週數前麵。
“課後你們可以和週數討論一下這道題目。”
從數學老師的話語裡不難聽出,這三人是班裡數一數二的尖子生。
週數攤開手掌,伸向兩人,口型似乎是在說:“收費。”
朱嶠一巴掌打掉週數的手。
三人嬉笑著繼續埋頭討論起來。
相澤燃貼著牆壁緩緩滑落下去。
胸中那股滿漲的火焰,一瞬間被澆息。
相澤燃突然意識到,他們之間橫亙著某種比兩棟教學樓更遙遠的東西。
那是週數隨手能在草稿紙上畫出的完美輔助線。而他,沾沾自喜於班級前五的排名,卻在年級成績佈告欄前,刻意裝出的灑脫。
三樓教室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像海浪般湧來。
相澤燃把臉埋進膝蓋,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刻意染紅的頭髮和踹門時的巨響,不過是向另一個世界發射出一枚,永遠得不到迴應的信號彈。
那年,週數啞著嗓子告訴相澤燃,如果不希望兩人分開,那就考到同一所學校!
那天週數眼神如此堅定。
此時想來,那竟然是週數留給他的,最低標準。
“數哥,我趕不上你的,我永永遠遠,都冇有辦法與你並肩。”
相澤燃染頭髮公然翹課這件事的後續處理,是在升旗儀式結束後,向全校師生做個人檢討。
操場升旗台上,週數身姿挺拔站在上麵,作為優秀代表朗讀演講稿。
低沉漠然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整座校園。
相澤燃站在台邊,臉色陰沉的聽著。
那些詩句他從未聽過,也許來自國外,也許那就是週數寫的。
“……他的披風有比燃燒的天空更加熾熱的蔚藍……那裡有戰功、偶像、王國、莽莽森林和刀劍……”
週數從博爾赫斯講到《唐吉可德》,從達喀爾講到沙漠拉力賽。鼓動著講台下學生們高漲的情緒。
然而相澤燃彷彿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們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裡截然不同的人。
看著週數的身影,白色襯衫隨風飄揚。
相澤燃下意識挪動半步,伸出雙手,陡然產生想要把週數推下高台的衝動!
然而下一秒,週數回過頭來,朝著相澤燃招了招手。
相澤燃竟然毫不猶豫,挪動腳步走上台階。
兩人擦肩而過。
那隻原本想要摧毀週數的手,慢慢擦著週數帶著涼意的指尖,接過話筒。
“尊敬的老師,各位同學,早上好。以下是我的個人檢討……”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兩人再次陷入冷戰。
相澤燃一個人默默坐車,上學,放學,回家。幾乎很少再去外麵溜達。
他借了班長的學習筆記,每天學習到幾近深夜。
週數這個人,似乎從他的生活中再次消失。而他,陷入了瘋狂的自學裡,企圖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