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稷任職的衙門,就在上京和山晉的交界處。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幾日,終於在第四日,抵達了府城。
此刻是深夜,城門早已經關了門。
薛稷撩開車簾,遞出堪合文書。
為首的城門尉藉著火把光亮仔細驗看。
當看清那堪合上的官職和名諱時,神色頓時一凜,
“原來是知府大人,卑職失禮。快,開城門,護送大人回衙。”
薛稷被一路官兵護送,來到了知府衙門。
還冇進門,山晉的同知撒覺和通判海剛,也就是知府的二三副把手。
兩人已經收到訊息在門口候著了。
撒覺個子高挑,笑臉盈盈,與薛稷對視就立馬躬身行禮。
而海剛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動。
濃黑的眉毛皺緊,那張方闊臉在火光下繃得緊緊的,臉色難看。
就像海剛知道薛稷這個奸臣的名號,薛稷也知道海剛的名號。
海剛是瓊州人,一路科舉過來,隻要是經曆了不同地區。
他都會針對當地父母官建言獻策,語氣直接毫不留情。
因為這嫉惡如仇的性子,差點還送了命。
但元亨帝偏偏就喜歡這樣不守規矩的人,甚至專門把海剛給放到了山晉。
幾人寒暄了一下,薛稷帶的三個家仆就要往裡麵走,放置行李。
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矮個子。
是太子周行已專門派來保護薛稷的侍衛,名字叫周甲。
正當薛稷徑直向二堂後的內宅方向走去,撒覺緊跟其後,語氣關切,
“府尊大人一路辛苦,本該讓大人即刻安歇。隻是……”
他露出些許為難之色,
“這府衙後宅,前任大人卸任後便一直空置,年久失修,屋瓦漏雨,牆壁返潮,實在……”
“實在是不堪居住,唯恐怠慢了大人貴體。”
薛稷看著撒覺微微側身,又抬手虛引向府衙大門外對自己說,
“下官已在城中尋了一處清淨雅緻的院落,離衙門也近,一應都已備妥,隻待大人入住,也好讓大人歇息得舒坦些。”
一直像影子沉默跟在後麵的海剛。
聽到這話,濃黑的眉毛一擰,他雖然討厭薛稷這個奸臣,但也知道這不符合規矩。
而且昨天明明已經清掃了衙門和內宅,住人肯定是冇問題的,撒覺這是在說謊。
他剛想開口提醒。
就看見薛稷腳步停了下來,語氣平靜地說,
“同知有心了,隻是《大雍會典》明文規定,凡外任官員赴職,應居衙署官宅,不得彆置私第,以避嫌疑,亦防擾民。”
薛稷饒有興致地看著撒覺臉色一僵,繼續說,
“我要是上任第一天就住進外宅,恐怕薛某這輩子都彆想回京見萬歲爺了。”
撒覺反應極快,那點僵硬瞬間化開,笑容反而更盛,連連拱手,
“哎呀,是下官疏忽了,下官隻念著大人旅途勞頓,唯恐委屈了大人,竟一時忘了這朝廷法度,實在不該!該打該打!”
他作勢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臉。
薛稷看著他表演,比演技,誰還不會裝呢?
他臉上那點淡笑也未曾消失,好像真信了撒覺的解釋,
“撒同知一片拳拳之心,薛某心領了。”
“不過,既然撒同知剛剛都說了,後宅年久失修,灰塵遍佈,想來……確實需要稍作整理。”
撒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狐狸般的直覺告訴他,自己應該是遇到對手了。
果然,薛稷的話帶著股理所當然的請求,
“夜色已深,本不該勞煩二位。但是聖上派我來,肯定有很多事務亟待梳理。”
“要是因為住所不乾淨休息不好,耽擱了公務,反而不美。不如……”
他目光在兩人臉上巡了一圈,
“就辛苦二位大人,同我一起清掃了。”
撒覺眼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一府同知,三更半夜被新任知府叫去……打掃屋子?
他身後的海剛,原本緊皺的眉頭卻在這一刻,鬆動了些。
本來以為這個頂著“奸佞”名頭上任的新知府。
會順著撒覺的話,跑到豪華些的住處享樂行事……
但現在看來薛稷,果然是有些不按常理。
接下來,薛稷因為腿腳不便,也隻能做些輕便的事。
而他的家仆,更是很有眼力見的,一直在收拾那些東西不多的行李。
隻有那撒覺和海剛又是要爬房梁,又是要擦窗台的。
數九隆冬的深夜硬是熱出一身汗。
就在薛稷回敬知府官員下馬威的這幾天。
元亨帝更是在大發脾氣。
“好啊,好一個至聖先師的後人!”
“這個衍聖公朕是不是要給他換個封號?乾脆讓他叫財神爺得了?”
嚴息儒和幾位內閣大臣在一旁是戰戰兢兢。
心裡都在痛罵這一代的衍聖公,是不是掉錢眼裡了。
衍聖公每年都得入朝覲見,表示皇帝對儒家文化的尊重。
也表示大雍統治天下的合法性。
這本該是一件好事。
結果這位衍聖公還冇當幾年,就要把大雍的驛站當成了他孔家行商的腳伕。
一路連吃帶拿還不夠,更是拖家攜口帶了龐大的貨運隊伍。
進了京城,和驛站的官員狼狽為奸,在天子腳下公然倒賣起山東特產了。
元亨帝盯住匍匐在地的嚴息儒,
“嚴閣老!你內閣擬的條陳就隻敢揪住那幾個跟著撈油水的芝麻小官?”
嚴息儒身子伏得更低,額頭觸地,
“陛下息怒!那些隨行官員,狐假虎威,藉機斂財,實在……實在是有負聖恩!臣已著有司嚴查!”
嚴息儒明白,元亨帝忍那個衍聖公很久了。
可那是至聖先師的孔家,他要是開了定罪的口,怕是會觸怒天下讀書人。
他可不想老了還要揹負罵名。
元亨帝自己不也是不敢說,想讓他們這群人來當惡人嗎?
從嚴息儒嘴裡得不出答案,元亨帝目光就轉向一旁同樣跪著的黃岩,
“黃大伴,你呢?你管著司禮監,管著內廷的耳目,這事兒,你怎麼看?”
黃岩心裡咯噔一下,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太清楚主子的心思了,主子這是嫌嚴閣老太滑頭,想逼他表態。
可他一個太監,得罪了孔聖人,那還不被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頭也不敢抬,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惶恐,
“主子爺明鑒!奴才……奴才就是個伺候人的下賤胚子,這些朝廷大事,奴才哪裡懂得?”
“哼!”
元亨帝猛地抬腳,踹在黃岩撅起的屁股上,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
“裝聾作啞的狗奴才!”
他罵的是黃岩。
嚴息儒的身子也抖了一下,這話,何嘗不是說給他聽的?
元亨帝第一次這麼想念起薛稷。
這要是薛稷在……
他肯定不會顧及什麼至聖先師,一定會把元亨帝想說得話給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