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元亨帝的問話,薛稷叩首回答,
“是臣的失職。”
說完這句,便再無下文。
殿內一片死寂。
若是原主,此刻一定是巧舌如簧。
先拍元亨帝的馬屁,再給出修樓的承諾。
但薛稷不是他,那些話,他說不出口。
元亨帝看他的目光帶了幾分審視。
隨後眼神又輕飄飄,落在旁邊一動不動的嚴息儒身上。
“朕的首輔大人,又有什麼高見?”
被點到名的嚴息儒好像才恍然從夢中醒來,拱手道,
“老臣愚見。”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跪著的薛稷,
“薛大人此次,確是識人不清,不過薛大人對聖上的忠心,老臣是信的。”
元亨帝心中冷笑。
老狐狸!
恨薛稷恨得牙癢,倒會裝好人,把皮球又踢回來。
他看向薛稷,心裡有些納悶:
這個薛江陵,難道是見自己給太子下毒,嚇著了?
怎麼不像以前那般圓滑,能逗自己歡心。
“識人不清?”
元亨帝慢悠悠地重複,尾音拖長,
“好個識人不清!那你這內閣次輔,還當個什麼?乾脆給朕滾出上京去。”
薛稷依舊沉默,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麵。
元亨帝在位二十多年,心思深似海。
宋來真在浙東乾的事,他豈會真不知情?
不過是借題發揮,怪自己最近冇給他弄萬壽宮的銀子罷了。
315扯了扯薛稷的玉腰帶,
【宿主,你怎麼不順著這個老皇帝的話啊?】
薛稷有自己的考量,他在心裡回答,
“我的任務是消除太子黑化值,附加任務是讓大雍更好。”
他眼裡閃過一道暗芒,
“但是很明顯,元亨帝好了,大雍就不會好。”
嚴息儒這個時候,倒是很快接了元亨帝的話,語氣誠懇,
“聖明天縱無過皇上,賞罰分明,恩威並施,臣下慚愧。”
他把高帽子給元亨帝扣上,
“但是薛大人冇有功勞也有苦勞,臣懇求聖上不要讓薛大人外放太遠,萬一聖上想他,也可隨時召喚……”
句句為皇帝著想,卻把薛稷“滾出上京”釘得死死的。
還“體貼”地為薛稷選了個“好去處”——
山晉,離上京不遠,也正是他嚴息儒的老家。
等薛稷從大殿走出,殿外明晃晃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嚴息儒走在薛稷前麵,語氣有些玩味,
“薛江陵,你這法子妙啊,可惜……”
薛稷淡然一笑,隨便他怎麼說。
次輔被革職貶出京城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刮進了文華殿。
殿內幾位太子屬官正在議事,聞訊後,反應各異。
有人麵露喜色,
“好啊!這個薛江陵,災情當頭,竟敢縱容下屬發國難財。”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語氣激憤。
“正是此理!我看聖上還是太過仁慈,隻貶出京,實在是便宜他了!”
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嘈雜,議論聲嗡嗡作響。
太子周行已端坐上首,麵上冇什麼表情。
但隨著那些貶斥薛稷的話語不斷傳來,他翻書的聲音似乎更大了些。
侍立一旁的貼身太監福元,最會察言觀色。
眼見自家太子爺那本就沉凝的臉色似乎又暗了幾分,他心頭一緊。
福元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殿中幾位說得正起勁的屬官拱了拱手,陪著笑臉道,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今日的議事也差不多了,太子爺操勞國事,想必也有些乏了。不如……暫且到此?”
眾人這才注意到太子的沉默,又見福元使眼色,頓時收了聲,紛紛起身告退。
周行已叫住陳元,開口問道,
“剛纔大家都說薛稷是罪有應得,你怎麼看?”
陳元聞言,微微垂首,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太子問的是真心話,也知曉薛稷與太子之間的關係,近來似乎有些微妙。
最終,他還是選擇實話實說,
“回殿下,臣之愚見,恰恰相反。薛大人此次……非但無過,反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周行已眉梢微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陳元整理了一下思緒,
“災情緊急,市麵缺糧,尋常手段難以快速調動糧源。”
“薛大人授意宋來真,反其道而行之,先以極高的價格,大量購入啟源囤積的米糧。”
“天下商賈,逐利而行。”
陳元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眼見當地米價飆升,有利可圖,周邊州府,甚至更遠地方的糧商聞風而動,紛紛押運米糧前來,意圖分一杯羹。”
周行已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話說到這,他和陳元都清楚。
等到宋來真將之前購入的米,突然以極低的價格拋售。
這一下,打了那些指望高價牟利的外地糧商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運糧至此,路途耗費,成本不低。
若堅持高價,則無人問津,糧食積壓黴變,損失更大。
當地的米價就這樣硬生生被打了下來。
周行已微微點頭,
“薛稷的心思不止於此,以工代賑也是個好法子。”
陳元立刻會意,點頭道,
“殿下聖明!宋來真與那些受災百姓簽了條子,先讓他們借錢吃飽飯,再讓他們每天有事可做,再按日結算工錢……”
百姓手裡有了錢,糧價又被打壓下來,整個災區的局麵,才能真正穩住。
陳元心裡不由得感歎,薛大人此舉,看似酷烈,實則用心良苦,救民水火。
隻是……清流一派隻抓著哄抬糧價,讓百姓做工不放。
薛稷這回真是得不償失了。
周行已想到前些日子,薛稷在自己麵前說要買一個罵名。
那個時候他還不解。
現在來看,一切都如薛稷所說發展了。
聽到陳元這樣說,周行已垂眸,
“你我都能看出來,那嚴閣老看不出來?父皇……看不出來?”
陳元心頭一凜,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立刻垂下頭,不敢與太子對視,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是一個字也未能說出。
有些話,知道也不能說。
有些事,看破也不能點破。
周行已並未為難他,話鋒一轉,
“新任的戶部尚書,聽說是潘印,孤記得,他是你的同鄉?”
陳元暗自鬆了口氣,連忙答道,
“新任戶部尚書潘大人,確與臣是同鄉。臣……與他關係尚可。”
薛稷被撤職後,元亨帝火速提拔了原戶部右侍郎潘印頂上。
周行已點點頭,手指在案幾上點了點,
“薛稷明日便要離京赴任,潘印新掌戶部,想必有許多地方需要向薛稷請教。按常理,二人見麵交接一下事務,也是應有之義。”
陳元心思通透,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暗示。
這哪裡是讓潘印交接,這分明是太子想要見薛大人。
陳元開口詢問。
“那安排在何處見麵更為妥當?”
周行已心裡早有安排,
“朝內造紋房吧,離文華殿近,而且戶部的檔案都記錄在這,他們二人見麵討論也不奇怪。”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再見見自己的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