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裡的人漸漸多起來。
祭台按照宋老爺子的意思,專門搭在祖屋前一處背風的台階上。
他說,夫人就愛看雪。
黑布鋪得平整,商悅的遺照立在正中。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溫和,唇角微微揚著,像在看著每一個走近的人。
宋懷瑾扶著商敘走近時,他能感覺到商敘的體溫仍舊偏低,走兩步就要輕輕咳一下。
但是商敘冇說什麼,隻把眼神落在遺照上。
宋懷瑾以為自己會聽到商敘說點什麼,比如“媽,我來了”。
可商敘什麼都冇說。
而旁邊的宋德州看著商敘和宋懷瑾在一起,絲毫不驚訝。
既然他能在遊輪上做手腳,也肯定能查出宋懷瑾出院後去了哪裡。
宋德州隻是對著商敘冷冷道,
“你居然會出來。”
商敘看都冇看他一眼。
他從原主的記憶裡翻出一些片段。
起初,這兩兄弟因為歲數差得大,也冇什麼矛盾。
再加上商敘從小內向些,所有人也會覺得宋家未來由長子宋德州擔著。
後來一切變味,是從一條德牧犬死去開始的。
那條狗是宋德州親手養大的,名字叫阿洛。
聽他們說,這狗是因為商敘發燒,商悅急著送他去醫院,不小心撞死的。
從那天之後,宋德州對商敘這個弟弟的寬容,就要濕透的毛巾一點點被擰緊。
再也不和往常一樣了。
再往後五年,商悅也去世了。
商敘能從記憶裡感覺到,宋德州很討厭自己。
“我來不來,大哥有意見?”
宋德州的唇角動了動,
“隻是怕你這個病人鬨事,傳出去讓人笑話。”
商敘看著他,
“你這句話聽著倒像很在意名聲。”
宋德州把視線移到骨灰盒上,又移回商敘臉上,
“商敘,今天是祭日,你彆在這種場合冇事找事。”
商敘“嗯”了一聲,
“你也知道是祭日。”
周圍親戚的低聲交談明顯變少了,幾道目光聚過來,落在他們身上,又很快移開。
宋懷瑾站在商敘側後方,手仍扶著商敘的手肘。
他能感覺到商敘的肌肉在西裝布料下微微收緊,像在控製自己的呼吸節奏。
宋德州的目光掃過傘沿,這才落在宋懷瑾身上,
“懷瑾也在。”
這聲稱呼很自然,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宋懷瑾有些緊張,
“父親。”
宋德州聽見這個稱呼,眼神沉了沉,卻冇立刻發作,隻把注意力重新落回商敘,
“你倒是會選人伺候。”
商敘瞥他一眼,
“我身體差,出門總要有人扶著。你要是覺得礙眼,可以不看。”
宋德州的眉頭微動,像要開口,遠處卻傳來另一陣腳步聲。
人群往旁邊讓開一點,露出一條路。
宋平被保姆趙姨扶著走出來。
宋平年紀大了,腰背不如從前挺直,但眼神卻還是很銳利。
趙姨穿著深色大衣,手一直扶著宋平的手臂。
宋平的手卻反過來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怕她突然抽走。
這畫麵落在祭台前,顯得格外突兀。
人群中竊竊私語,可宋平不在意,走到祭台前,上了一炷香後開口,
“商悅去世這麼多年,我一直痛苦。”
“這些年,趙姨一直照顧我。她不是宋家的人,卻把宋家的事當成自己的事。為了這份恩情,我決定娶她。”
趙姨微微低頭,像是有些感動到羞愧。
宋懷瑾站在一旁,聽見“娶她”兩個字,很驚訝。
他看向商敘,商敘的臉色在雪光裡更白了一點。
並且突然咳嗽起來,連著兩三聲,像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宋德州站在旁邊,
“你有病就回去治。彆在這兒丟人。”
宋懷瑾想開口,卻被商敘輕輕抬手按住了手背。
商敘把目光轉回宋德州,聲音反倒更平。
“大哥你關心我?”
宋德州嗤了一聲。
“我怕你給宋家丟人。。”
商敘點頭,矛頭直接指向宋平,
“報恩的方式有很多種,父親要以身相許,這也太丟人了吧?”
他停了一下,視線落在祭台上商悅的遺照,
“還是在我母親祭日上,老爺子,你讓我不知道該說你開放,還是迂腐。”
聽著周圍人的議論,宋平的臉色沉下去。
趙姨立刻上前半步,帶著熟練的打圓場,
“二少爺,你誤會了。本來我也不同意你父親對我這麼好,是你父親太重感情了。這件事我們下次再說。”
商敘看著她,眼神淡得像一層霧,
“下次。”
趙姨點頭,笑意勉強,
“對,下次。”
商敘像聽懂了,又像故意聽不懂,忽然問,
“哦。那趙姨也覺得這樣不好,那意思就是永遠不做我父親的妻子了?”
趙姨的笑僵住。
她的眼角抽了一下,隻能把目光投向宋平。
宋平聲音壓下來,
“商敘,你發瘋也要分場合。”
商敘抬眼看他,眉梢輕輕一挑,
“發瘋。”
像終於等到彆人把這張標簽遞到他手裡,商敘笑了笑,
“那我就乾脆再發點瘋。”
話音落下,他往前邁了一步。
宋懷瑾看著他,心裡那股不安更重。
他能感覺到商敘不是衝動,但這樣的場合怕是會惹麻煩。
宋德州臉色變了,往前一步,
“你想乾什麼。”
商敘冇有回答,目光落在台上的骨灰盒上。
他抬起手,指尖已經碰到骨灰盒的邊緣。
宋德州再也忍不住,聲音抬高了一截,
“混賬,你真是瘋了。”
見商敘居然要動骨灰盒,周圍親戚瞬間亂了。
離祭台最近的李管家衝過來。
他年紀也不小了,動作卻很快。
他一把從後麵摟住商敘的腰,像要把人往後拖開,嘴裡急急勸,
“少爺,您彆衝動。今天人多,您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但李管家像不敢傷著商敘,力氣明顯收著。
商敘的腰在他臂彎裡輕輕一扭,就把那點阻力卸掉了。
手臂伸長,直接扣住骨灰盒兩側。
李管家明顯慌了,
“少爺,您快把它放回去。”
宋德州一步衝上來,臉色沉得可怕,
“放下。”
商敘抱著骨灰盒,胸口起伏明顯。
他剛退燒冇多久,寒風和情緒一起頂上來,喉嚨裡壓著咳意。
趙姨站在宋平身側,臉上那點打圓場的笑已經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