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宋懷瑾半夢半醒,感覺自己眼睫毛上都掛著潮氣。
他記得自己後半夜一直在添柴,後來眼皮越來越沉,手一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他發現外套大半都蓋在他身上。
商敘側躺在火堆另一側,衣領被汗浸得黏在鎖骨上,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開。
昨晚還算有條理的那個人,這會兒眼睛半睜不睜,視線感覺完全冇有焦點。
宋懷瑾咬了咬牙,趕緊爬起來,把外套從自己身上扯下來往商敘那邊蓋。
可商敘的手卻無意識地抓住外套邊緣,又往宋懷瑾這邊拽了一下,像在給他蓋。
宋懷瑾胸口沉了沉,伸手輕輕拍了拍商敘的臉。
“小叔,醒醒。”
商敘冇有反應,眼皮動了動,又沉下去。
宋懷瑾加重了一點力道,
“商敘。”
商敘像是聽見了,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
“水……”
宋懷瑾起身,昨天他還嘴硬“隻喂一次”。
但現在他隻想讓商敘把水嚥下去。
宋懷瑾托住商敘的後頸,
“喝一點。”
商敘像找不到力氣,吞嚥也不順。
椰汁剛進一點,他喉嚨一縮,整個人猛地嗆住,咳嗽聲從胸腔裡衝出來。
商敘想坐起來,卻根本坐不穩,肩膀一歪就往旁邊倒,頭差點磕到地上。
宋懷瑾連忙伸手把人摟住。
商敘的背貼上他胸口時,熱度隔著衣料撲過來。
宋懷瑾一手扶著商敘的肩,一手把葉子拿遠,避免再嗆。
商敘咳了好一陣,終於緩了點,卻仍舊發軟,靠在宋懷瑾懷裡不動。
宋懷瑾低頭看他,商敘眼睛半眯著,像努力想看清,又看不清。
宋懷瑾把葉子湊近一點,聲音放輕,“再喝一口,慢點。”
商敘眉頭皺著,像在跟誰較勁,眼神渙散又很固執,
“不對……姿勢不對。”
宋懷瑾:……?
被商敘這幾句弄得發懵。
見人還在這掙紮,宋懷瑾下意識用力把人按住一點,怕商敘再倒下去磕到頭。
可他又覺得自己這樣按著長輩不合適,手勁收了又收,最後隻好更貼近地扶住商敘的背,讓他至少坐穩。
“彆動。”宋懷瑾說。
他太緊張,又一夜冇怎麼睡,嗓子被煙火熏得發乾,聲音出來時帶著明顯的沙啞。
商敘忽然安靜了一秒,像在點評什麼一樣開口,
“台詞……有那味了。”
他眯著眼,視線落在宋懷瑾臉上,想挑剔又冇力氣挑剔,
“可我不喜歡……年紀比我小的。”
宋懷瑾:“……”
他想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又怕刺激到商敘,最後隻把葉子貼回商敘唇邊,
“你先喝水。”
商敘喝了兩口,
“你真好,一定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勇敢生活,知道嗎?”
這句話和前麵那些亂七八糟的“姿勢角度”完全不是一個頻道。
宋懷瑾想問為什麼,想問你憑什麼說這種話,可商敘冇有給他追問的時間。
商敘肩膀一鬆,整個人在宋懷瑾懷裡失去支撐。
宋懷瑾連忙托住他的後頸,把他慢慢放回火堆旁的背風處。
商敘徹底昏了過去。
宋懷瑾把外套重新披到商敘身上,又把火撥旺一點。
商敘昨晚還在講明天的計劃,講煙怎麼冒,講彆下深水。
現在這個人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像隨時會死去。
宋懷瑾壓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強迫自己動起來。
按著商敘昨晚說的,先在沙灘上挑開闊的位置找石頭,用石頭壓出大大的字樣。
手掌磨破的地方碰到沙子,刺痛像針一樣鑽進肉裡。
他皺著眉把手攥緊,又鬆開,繼續搬石頭。
擺完後,他開始弄煙。
過了很久,煙終於穩定起來,往上翻滾,風一吹就拉成一條長帶。
宋懷瑾站在煙邊抬頭看天。
他從小運氣就好,想要的東西總會以一種不太費力的方式落到手裡。
可因為一路順,他對“幸運”這兩個字冇有太多實感。
彆人說他命好,他也隻是聽聽。
直到這一刻。
他腦子裡全是商敘剛纔那副燒得神誌不清的樣子,和那句莫名其妙的“按照你自己的想法生活”。
宋懷瑾第一次這麼迫切地希望,所謂幸運女神真的站在自己這邊,站得再近一點。
煙滾得更濃了。
他轉身就往回跑。
跑回火堆旁時,商敘還躺著。
宋懷瑾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臉,
“商敘,商敘你醒醒,煙升起來了。”
商敘冇有迴應。
宋懷瑾把耳朵貼近商敘鼻下,感受到的氣息微弱得像從縫裡漏出來。
他隻能把商敘半抱起來,讓人靠在自己懷裡,儘量把風擋住。
實際上宋懷瑾也很不好。
這一夜,他幾乎冇真正休息過。
爬樹和生火留下的傷口現在開始發熱,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裡有點腫,應該是發炎了。
在這種地方,哪怕隻是一個小傷口都可能變成要命的東西。
宋懷瑾把下巴抵在商敘發熱的額頭旁,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時不時伸手摸一下商敘的頸側脈搏,確認還在跳。
時間被拉得很慢。
宋懷瑾眼前開始發黑,像有一層灰濛濛的東西罩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可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也開始發空。
就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種很不屬於海島的聲音。
是直升機。
旋翼的轟鳴壓過風聲,宋懷瑾提起一口氣,把商敘摟緊,強迫自己站起來,
有人從機艙裡探出頭,朝下比手勢,喊話的聲音被風吹散,隻剩斷斷續續的音節。
宋懷瑾見有人靠近,用儘力氣說,
“我是州商集團宋氏的宋懷瑾。”
他重複了一遍。
宋懷瑾想再說一句“他發燒很重”,話還冇說出口,眼前忽然一黑。
他最後的感覺是有人扶住了他,手臂很有力。
再之後,什麼都冇了。
黑暗裡,宋懷瑾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商敘坐在桌邊,臉色蒼白,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本空白的本子上寫著什麼。
宋懷瑾走近一步,想看清商敘寫的字。
商敘卻在他靠近的瞬間合上本子,抬眼從上到下打量他。
商敘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比我小的。”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
“我不喜歡比我小的。”
宋懷瑾想反駁,想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商敘開始咳嗽。
咳聲越來越重,肩膀抖得厲害。
宋懷瑾想去扶他,手伸出去卻像穿過了一層霧,碰不到。
咳到最後,商敘的唇邊溢位一點紅,抬起頭又對他笑了一下,
“再見。”
宋懷瑾著急,終於喊出了聲,
“小叔。”
“商敘!”
宋懷瑾再睜開眼,額頭全是汗。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手背傳來一點脹痛,他轉頭一看,右手掛著點滴。
他還冇完全回神,旁邊就傳來一個懶散的聲音,
“喲,醒了。夢裡都在叫我……”
“不會這麼快,就對我有了吊橋效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