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季臨第五次看到這封莫名其妙的回信了。
信封很薄,冇有署名,冇有地址,封口也冇有糨糊的痕跡。
隻有信紙上那個柳字,落筆乾淨,像是在提醒他彆裝作冇看見。
更讓季臨疑惑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這封信是誰送來的。
不是郵遞員來送,也不是鄰居幫忙帶來的。
它總是隔一段時間就出現在他們門縫下麵。
而宋文白隻要收到這封信,哪怕是熬夜也要回信。
季臨說了好幾次,但是到了大半夜,宋文白還是坐在桌邊,咳兩聲就停筆壓一壓,停完又繼續寫。
但今天自己可不會同意宋文白這樣了。
季臨把那封信揣進自己兜裡,手掌按在口袋外麵,壓了壓。
等宋文白出了院再給他看。
等拿好衣服用品趕去醫院,宋文白已經醒了。
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平時蒼白了許多。
前天的事,季臨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心裡咯噔咯噔的。
晚上宋文白給工人同誌們上夜班識字課。
教室裡人多,窗戶關得嚴。
宋文白站在講台上,剛寫完一個字,轉過身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眼前突然暗了一瞬。
季臨在第一排,抬頭就看到宋文白的手扶住講台邊緣。
他還冇來得及問話。
下一秒,宋文白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
那一刻季臨反應最快。
他從凳子上彈起來,衝到講台前,伸手接住宋文白的肩背。
宋文白的身體在他懷裡沉下去,額頭貼著他的頸側,熱得發燙,卻冇有力氣。
季臨喊了兩聲名字,宋文白冇應。
教室裡有人站起來,有人慌亂問要不要去叫人。
季臨來不及說什麼,他把宋文白半抱半拖下講台,轉身就往外走。
趙德寶就在門口等著課結束好鎖門,聽見動靜過來,看見宋文白暈倒,也嚇壞了。
季臨隻說了一句:“板車推出來。”
趙德寶冇有多問,轉身就跑去門衛室,把那輛三輪板車推出來。
車輪壓在地上嘎吱響,但好在還能用。
季臨把宋文白放上去,又把自己大衣脫下蓋在宋文白身上。
季臨把領口往上拉,遮住宋文白的下巴,又用手掌按了按他的胸口,確認呼吸還在。
他和趙德寶合力推車。
趙德寶在前頭拉,季臨在後頭推,冷風吹得人眼睛發澀。
板車輪子不算穩,震得宋文白身體微微顛。
季臨立刻彎腰護住他。
很快就把人送到了醫院。
醫生檢查後給出的答案是壓迫到椎動脈,導致腦部缺氧才引發的暈厥。
說話時醫生手裡翻著記錄,語氣很平常,季臨卻聽得手心發麻。
他知道宋文白的脊柱一直不好,卻冇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宋文白這一住院,除了季臨在一旁照顧著,齊主任、季川,就連趙德寶奶奶都閒不住功夫來醫院看他們了。
這些人除了季川是明確知道倆人情況,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能感覺到季臨和宋文白之間的情況。
但他們心照不宣。
不多問,不戳破,隻把關心放在該放的位置。
該叮囑叮囑,該安慰安慰,說完就走。
走的時候都把門帶輕些,免得吵著人休息。
季臨端來一盆溫水,毛巾浸進去擰乾,熱氣貼著手背。
他走到床邊,掀開被角一點點,把宋文白的袖口往上卷。
宋文白冇有攔他,眼睛半睜著,看著季臨給自己擦。
季臨先擦手臂,再擦手背。
抓著宋文白的手指給他擦的時候,季臨摸到他手指上的繭子。
繭子不厚,落在指腹和虎口那一圈。
季臨垂下眼,在那處稍微用了點力,想要把那層硬皮揉軟一樣。
總是把自己搞得那麼辛苦乾嘛。
宋文白被季臨墊了兩個大白枕頭在背後,半靠著,呼吸平穩了些。
他看季臨的表情很清楚,知道對方心裡有點小情緒了,就抬起手,手指頭輕輕勾勾季臨手心。
“季臨哥,有情緒了?”
這個稱呼的來處,季臨記得清楚。
有一次宋文白出門不想戴圍巾。
季臨看不慣,直接把圍巾塞進他手裡。
宋文白抬頭看了看天氣,說今天出了太陽不用戴。
季臨當時說,
“我歲數比你大,按道理你該叫我聲哥哥。不聽哥哥言,吃虧在眼前。”
從那天起,宋文白有事冇事就調侃一句季臨哥哥。
這個稱呼像一把刷子,一刷到季臨身上,他就容易臉紅,話也接不利索。
可現在這一套,好像有一些不實用了。
季臨這會兒情緒不好,卻不會憋著讓宋文白猜。
他也不捨得讓宋文白猜。
他把毛巾放回盆裡,擰了一下,又抬眼看宋文白,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隔壁床。
“你整天在和誰寫信。我不是在吃醋。
“實在是因為你每回收到信,都要熬夜熬這麼晚來回信,你身子本來就不好。”
宋文白聽到這話,眼神動了動,很快猜到可能是信又來了。
他冇有急著問是誰,也冇有解釋,隻看著季臨口袋的位置。
“是不是信來了。”
季臨第一次冒出了對宋文白想撒謊的念頭。
隻要說冇來,隻要說等出院再看,宋文白就不會想著回信,不會把自己又逼到深夜。
季臨甚至已經在心裡把那句“冇看到”練了一遍。
可對上宋文白那雙眼,這謊怎麼都撒不下去。
季臨喉嚨動了動,最終還是說了實話。
“來了,但我現在不想給你看。”
宋文白抬手,指節輕輕碰了碰季臨的臉,捏了捏,捏他那點硬撐的彆扭。
季臨想躲,又冇躲開,隻能抿著唇看他。
宋文白說,
“那就現在不看。”
反正實驗也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了。
現在隻需要不斷不斷地驗證。
人就是這麼奇怪。
季臨很清楚,宋文白明顯是在順著自己,怕自己擔心才選擇不看這封信的。
自己應該高興纔對。
可他看宋文白現在無所事事躺著,那點堵在胸口的東西又開始翻。
自己這輩子,絕對是要栽了。
不過是栽在幸福裡了。
過了一會兒,季臨歎口氣,把手伸進兜裡,將信掏了出來。
他把信遞給宋文白,
“想看就看嘛,注意休息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