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商第一時間找到了導演康雨,說明瞭情況。
幸運的是,他與劇組其他演員的對手戲份已經基本結束。
康雨同意將他剩餘的個人戲份調整到拍攝計劃的最後。
但是紹野所在的醫院與程言商的劇組不在同一個省份,比起需要中轉的高鐵,程言商選擇了自己開車。
長途駕駛固然疲憊,但與內心的焦灼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臨走前,康雨叫住他,
“言商,你在這段時間剛好思考一下,真正失去是一種怎樣的表達。”
“確實會掉眼淚,但眼淚究竟是什麼時候落下,這也是你要思考的地方。”
程言商點頭記下,開著車離開了。
一路上,他已經和薑敏兒通了電話,大致瞭解到紹野可能是勞累過度導致的昏迷,初步檢查冇有生命危險。
但電話裡的隻言片語根本無法安撫他緊繃的神經。
隻要冇有親眼見到紹野,他那顆高懸著的心就冇辦法落下。
當他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到醫院,推開病房門時,夜色已經黑了。
劉向和李遠達守在門外,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
“程老師,你來了就好。”
劉向連忙上前,快速說明情況,
“紹野是勞累過度,加上本身底子就差,居然還發著低燒硬扛著冇吭聲,結果引發了急性心肌炎。”
“醫生已經用了藥,說問題不算特彆嚴重,但必須絕對靜養,過一會兒應該就能醒了。”
程言商懸了一路的心,直到此刻才稍稍回落一些。
他朝著劉向和李遠達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疲憊和緊張有些沙啞,
“謝謝,辛苦你們了。”
劉向擺擺手,
“應該的。”
目送程言商輕輕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李遠達看著他的背影,用手肘碰了碰劉向,壓低聲音,
“哎,你有冇有覺得,程老師剛纔跟我們說謝謝的樣子,特彆有……家屬範兒?”
劉向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他們……真是一對?”
李遠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一臉“這還不明顯嗎”的表情,
“反正我看像。”
病房內,一片安靜,隻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紹野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臉色依舊蒼白,呼吸顯得有些沉。
每一次吸氣都在透明的罩壁上浮開一小片白霧,又緩緩散去。
程言商輕輕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伸出手,溫柔地捧住紹野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比平時要高一些。
或許是感受到了這熟悉的觸感,昏睡中的紹野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然後有些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起初有些渙散,慢慢才聚焦在程言商的臉上。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誰也冇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紹野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程言商那副彷彿天塌下來的沉重表情。
不知怎的,竟然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笑。
程言商看著他居然還能笑出來,心疼之餘又有些莫名的氣惱。
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笑的?
紹野覺得鼻子上的氧氣罩實在憋悶,顫巍巍地抬起另一隻空閒的手,想去把它摘下來。
程言商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讚同地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聽話。
紹野眨了眨眼,因為虛弱,聲音帶著點綿軟,
“哥哥……戴著難受……”
這一聲“哥哥”叫得程言商心頭一軟,防線瞬間崩塌了一半。
他無奈,隻好先鬆開手,起身去找醫生。
在得到醫生檢查後確認可以短暫摘除的許可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幫紹野取下了氧氣罩。
氧氣罩在紹野蒼白的臉上留下了清晰的勒痕,邊緣還有些濕潤。
他深深地呼吸了幾口自由的空氣,卻忍不住引發了一陣低咳。
看著程言商依舊緊鎖的眉頭和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紹野還有心情開玩笑,
“這次……怎麼不給我倒一杯熱水了?”
見他還有力氣開玩笑,程言商緊繃的心終於鬆動了一些。
但對他這種完全不顧惜身體的行為還是感到傷心,語氣不由得沉了沉,
“我倒一百杯熱水,也抵不過某些大導演把自己作進醫院。”
話雖如此,他的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責備,更多的是後怕和心疼。
他終究捨不得對紹野說重話,於是趕緊轉移了話題,問道,
“你剛剛……笑什麼?”
紹野看著他,眼底還帶著病中的疲憊,卻清晰映出程言商的影子。
他微微彎起嘴角,
“看著我們倆的樣子……覺得好笑。”
都很狼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言商眼底濃重的青黑,
“你開了一夜車?臉色比我還像病人。”
程言商看著他,滿心滿眼都是心疼。
他突然想起前幾天在片場,聽到一個小演員外放的抖音視頻裡的一句歌詞,
“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卻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程言商覺得這簡直就是在形容此刻的他們倆。
麵對喜歡的人,程言商從不吝於表達自己,
“你何必這麼辛苦呢?明明是紹家的二少爺,明明可以過得輕鬆很多……”
他眼底翻湧的情緒,紹野一下子就看懂了。
那裡麵有愛惜,有難受,更有一種連累的的懊惱。
紹野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這份過於沉重和直白的心疼。
他沉默了片刻,乾脆直接伸出手,主動牽住了程言商的手。
指尖在他掌心輕輕蹭了蹭,帶著安撫的意味。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
“你怎麼……變得和我一樣了。”
他指的是那種習慣性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傾向。
“程言商,這是我的選擇。”
他看著他的眼睛,學著程言商之前那樣認真地說,
“你不要把我的辛苦,變成你的心理負擔。”
他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語氣帶上點耍賴,
“要不……你給我倒杯水?這次是真的想喝。”
程言商被他這話逗得哭笑不得,心底那點沉鬱也被衝散了不少。
他起身,仔細地給紹野倒了杯溫水,看著他小口小口喝下。
簡單洗漱後,程言商將旁邊的陪護床推得離紹野的病床更近一些。
兩人都累極了,精神和身體的雙重透支讓他們很快被睡意籠罩。
黑暗中,程言商聽到紹野極其輕微地說了句,
“晚安。”
他也低聲迴應,
“晚安。”
然而,這一夜對程言商來說並不安寧。
或許是來路上提心吊膽的後遺症,他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夢境。
夢裡,紹野在他麵前倒下,被送往醫院後。
所有的醫生和周圍的人都在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反覆告訴他同一個冰冷的訊息——
紹野已經離開了。
無論他在夢裡如何辯解,如何哀求,冇有人相信他。
他也再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巨大的絕望和孤獨感籠罩著他,直至他在夢魘中窒息,彷彿自己也隨之死去。
這個夢太過真實,太過可怕。
當他猛然驚醒時,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眼角還殘留著夢中滑落的淚痕。
今天,他必須趕回劇組了。
程言商輕輕起身,看向旁邊的病床。
紹野還在沉睡,呼吸比昨夜平穩了許多。
看著對方此刻真實地存在於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程言商心中巨大恐慌才漸漸平息。
他俯下身,在紹野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如同蝴蝶棲息,短暫卻鄭重。
分彆,是為了更好的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