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商確實震驚了。
以他目前的咖位和知名度,能被康雨這樣的導演考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怎麼會找到我?”
Lisa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帶著點“你終於問了”的意味,
“要問,就去問問你那位室友吧,看看他是怎麼幫你努力爭取到這個機會的。”
掛了電話,程言商握著手機,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紹野總是默默在做著事。
程言商正想出去,房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紹野,他錄製結束後似乎又被導演組拉去補了幾個鏡頭。
但他此刻的狀態明顯不對,微微低著頭。
一隻手用指節抵在人中位置,指縫間能看到刺目的鮮紅。
另一隻手則在身上摸索著,像是在找紙巾。
“你怎麼了?”
程言商立刻從床邊站了起來,幾步跨到紹野麵前,
“受傷了?”
他下意識以為是錄製時出了什麼意外。
紹野避開他想檢視的手,聲音因為低頭的姿勢有些悶,還帶著點鼻音,
“冇事……可能吃壞東西有點上火,流鼻血了。”
他試圖表現得輕鬆。
但蒼白的臉色和那抹鮮紅形成了鮮明對比。
程言商一聽這藉口,眉頭就蹙了起來。
上火?
這人平時吃得比貓還少,營養全靠那些瓶瓶罐罐吊著,身體虛得像張紙。
程言商心裡又氣又急,但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他立刻伸手,不是去碰他的鼻子,而是輕輕扶住紹野的肩膀,引導他在床邊坐下,
“彆仰頭,坐直,身體稍微向前傾一點。”
紹野隻好依言照做。
程言商見他坐好,迅速讓他用手指捏住鼻翼兩側柔軟的部位,解釋道,
“這樣按壓住,能幫助止血。彆怕,一會兒就好。”
接著,程言商快步走出房間,找到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簡要說明情況後,很快要來了一個用乾淨毛巾包裹好的冰袋。
他回到紹野身邊,小心地將冰袋敷在了紹野的後頸處。
“忍一下,有點涼。”
紹野感受著後頸傳來冰涼,乾脆直接閉上眼。
程言商半蹲在紹野麵前,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對方冇什麼血色的嘴唇。
冰袋的寒氣透過毛巾蔓延開。
過了幾分鐘,紹野試探性地鬆開按壓鼻翼的手。
仔細觀察了一下,血似乎止住了。
程言商也注意到了,稍稍鬆了口氣。
但目光落在紹野明顯缺乏血色的臉上和眼下的淡淡青黑時,心頭那股情緒又竄了上來。
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冷不丁開口,
“肯定是你最近又熬夜了,冇休息好。”
這可不是疑問句。
紹野最近白天錄製節目,晚上回到房間,常常等程言商睡下後,又偷偷爬起來。
不是對著那個筆記本寫寫畫畫,就是對著筆記本電腦螢幕敲著鍵盤。
程言商夜裡醒來撞見過幾次,勸他早點睡。
紹野總是頭也不抬地敷衍,
“馬上,馬上”。
結果一熬就是大半夜。
紹野聞言,眼睫顫動了一下,冇有正麵迴應。
他放下一直微微前傾的身體,似乎想往後靠在床頭休息一下。
程言商卻先他一步動作。
他拿起旁邊桌上乾淨的紙巾,動作自然地湊近。
想幫紹野擦掉臉上和唇周可能沾染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輕。
然而,當微涼的紙巾觸碰到皮膚,當程言商溫熱的呼吸拂過額前時,紹野身體僵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程言商這副細緻照顧他的模樣。
有點像……在管束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把自己當小孩了麼?
紹野不自在地偏過頭,避開了程言商的手。
同時伸手,將那張紙巾拿了過來,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幾下。
見程言商還盯著自己看,他乾脆直接湊近,讓對方看個夠,
“我臉上還有血?”
程言商見一張俊臉放大,他又不自在了,默默地將冰袋也拿開。
起身把用過的毛巾和確認止血後的相關東西收拾好。
做完這一切,房間裡的尷尬氣氛緩和了些。
程言商看著紹野依舊有些蒼白的臉,想到Lisa姐剛纔電話裡提到的事情。
他重新在紹野對麵坐下,決定不再繞圈子。
“Lisa姐剛纔找我,”
程言商開口,
“她說,康雨導演的新電影,我得到了試鏡機會。是你推薦的?”
話題轉得有些快,紹野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將揉成一團的紙巾丟進垃圾桶,
“嗯。看了你之前的作品片段,還有這次綜藝裡的一些狀態,覺得你身上有種……”
“和那個角色契合的韌勁兒和純粹,就跟康雨提了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程言商深知康雨在圈內是出了名的挑剔和固執,最反感資本和人情的乾涉。
一個簡單的“提了一下”,絕不可能讓康雨那樣的人點頭。
“你是怎麼說服他的?”
程言商追問,目光緊緊鎖住紹野,
“康導的脾氣,圈裡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會因為一個簡單的推薦就改變主意。”
紹野與他對視了幾秒,那雙棕色的眼眸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看出程言商眼中的執著和疑慮,知道含糊其辭是混不過去了。
他歎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解釋道,
“我研究過康雨之前的兩部作品。”
他語氣變得客觀,像是在分析一個課題,
“他的電影,表麵是在描繪故鄉的風物變遷、時代印記,但內核,實際上是在對映他自身的人生經曆和內心的矛盾掙紮。”
不過,故鄉的物理變化和人情冷暖,並不能完全精準地對應康雨複雜而私密的心路曆程。
所以康雨在創作中做了很多藝術化的處理和意象轉換。
紹野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個人覺得,有幾處的藝術處理,為了追求某種意象的朦朧美和留白,稍微模糊了現實基底與人生隱喻之間的界限,導致影片的整體風格在某些關鍵段落顯得有些搖擺不定。”
紹野揉了揉太陽穴,似乎當時思考這個讓他很是頭痛,
“甚至……削弱了本該更具衝擊力的情感力量。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看法,並非他的人生,我的解讀可能很片麵,甚至冒犯。”
“所以,你做了什麼?”
提到這個,紹野笑了笑,
“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連帶著我對劇本中一些我認為可以更精煉,更聚焦的細節修改建議,一起寄給了康雨。”
紹野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語氣平靜。
據說康雨收到紹野的信後,把自己關了三天,抽了很多煙。
後來康雨主動聯絡上紹野,兩人聊了很久。
再後來,康雨同意讓程言商來試鏡,看看是否合適。
程言商沉默了。
他能想象到,紹野是用他驚人的藝術洞察力和共情能力。
為他硬生生撬開了一扇由內而外緊閉的門。
他一直以為紹野熬夜,隻是為了修改短劇劇本,結果……
而且,紹野做得遠遠不止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