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薩-托爾特克號”懸停在近地軌道上,如同一枚精緻的、泛著珍珠光澤的貝殼,安靜地沐浴在太陽與月球的冷熱雙光之中。艦橋內,四位形態各異,但周身都縈繞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優雅與古老氣息的存在,正凝視著主螢幕上那顆藍白相間的星球。
議長澤拉坦尼安,他的形體像是由液態水銀和星光構成,聲音如同風吹過古老冰川的縫隙:“數據流持續湧入。這顆自稱‘地球’的星球,其生命形式‘人類’,展現出複雜的電磁信號網絡。初步觀察,具備初步的文明特征。”
“文明與否,並非關鍵,澤拉坦尼安。”軍事執行官格拉克索爾甕聲甕氣地說,他龐大的身軀覆蓋著暗沉的晶體甲殼,像一座會移動的山脈,“關鍵在於‘高貴’。在於他們是否具備處理存在性微觀矛盾的…靈魂質地。”
科學官奎利裡昂,形似一簇不斷變幻色彩和形狀的半透明水母,觸鬚輕點控製介麵,調出新的數據:“他們有一種廣泛流行的、以切片根莖植物經高溫油脂處理的薄脆食物,代號‘薯片’。觀測顯示,‘最後一片薯片’的歸屬權問題,在他們的小型社交單元‘家庭’或‘朋友聚會’中,構成一個持續存在的、低烈度但高普遍性的倫理困境。”
“完美。”文化鑒彆師弗izzz…(它的名字是一段複雜的靜電乾擾聲)發出一串愉悅的嗡鳴,它的形態最簡單,像一個表麵不斷浮現又破滅的畫素泡沫的球體,“‘最後一片的抉擇’——宇宙間最基礎,也最深邃的文明試金石。一個種族如何應對這微不足道的資源分配,直接對映其集體潛意識中對公平、慾望、謙讓與本能衝動的平衡。立刻進行近距離沉浸式觀察。目標,鎖定一個正在麵臨此抉擇的單元。”
艦橋光線暗下,螢幕中央聚焦於北美大陸東海岸一棟不起眼的suburban住宅。今夜,約翰遜家正在舉行一場小小的家庭電影夜。
澤拉坦尼安、格拉克索爾、奎利裡昂和弗izzz…,他們的意識被精妙地投射到四個剛被“生成”出來的物理形態中,西裝革履,表情略顯僵硬,站在約翰遜家的門廊前,按響了門鈴。開門的是男主人戴夫。
“哦!你們一定是莎拉說的,新搬來的鄰居?快請進!”戴夫熱情地招呼,絲毫冇察覺這四位“鄰居”掃描他麵部微表情和體溫變化的細微動作。
客廳裡,女主人莎拉和他們十歲的兒子蒂米正在沙發上,對著電視上一部爆米花電影傻笑。茶幾上,擺放著幾瓶飲料,以及一個巨大的、印著某個知名品牌logo的空紙筒——除了底部,還孤零零地躺著最後一片,彎曲成完美弧度的,原味薯片。
就是它了。四位觀察者交換了一個無形的眼神,各自在客廳角落找到位置坐下,感官係統開到最大,準備記錄這決定一個文明命運的終極瞬間。
電影進入了片尾字幕。戴夫伸了個懶腰,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薯片筒。
“啊哦。”莎拉輕輕拍開他的手,眼神帶著戲謔的警告,“最後一片了,親愛的。”
戴夫的手停在半空,咧嘴笑了:“按《家庭資源分配附錄C》,上次最後一塊披薩是我讓給你的。根據曆史權重模型,這次我擁有優先宣稱權。”
“附錄C的前提是披薩toppings均勻分佈,”莎拉立刻反駁,從茶幾抽屜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快速調出一個圖表,“看,上次是香腸披薩,你聲稱更喜歡吃香腸,所以讓渡被記錄為‘情感積分+5’。但這次是原味薯片,無偏好差異,附錄C不適用。應啟動《無差彆零食最終單元處置協議》。”
“協議第3條b款,”戴夫指著平板,“規定在無曆史偏好數據衝突時,由家庭收入貢獻比例決定初始權重。我年薪比你高百分之十,戴夫+1。”
蒂米突然舉手,小臉嚴肅:“根據《未成年人權益保障及避免心理創傷臨時法案》,任何可能引發我feelingleftout(感覺被排除在外)的決策,都需要引入我的意見。否則,你們要承擔我未來therapy(心理治療)費用的百分之七十。這是你們簽過的。”
莎拉點頭:“有效。那麼,啟動‘三方民主投票程式’。”
奎利裡昂的水母形態在物理外殼下微微顫抖,他的意識流在內部頻道尖叫:“他們在…引用成文法規?為了一個碳水化合物薄片?”
“靜觀其變,科學官。”澤拉坦尼安命令,但他的水銀形體邊緣也出現了一絲不穩定的漣漪。
戴夫已經搬出了他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一個複雜的電子錶格。“光是投票不夠公平,我們需要量化變量。考慮因素應包括:今日卡路裡攝入量(我已超標,應減權)、對薯片的渴望程度(我們各自打分,1到10)、以及…嗯…‘本週好人好事積分’(我幫你修了車庫門,莎拉)。”
“修車庫門是你上週末的義務,”莎拉冷靜地迴應,同時在平板上調出一個日曆應用,“而我在週二晚上獨自處理了蒂米嘔吐的突發事件,根據《緊急家務勞動強度係數表》,應獲得額外加權分。”
格拉克索爾的外殼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岩石摩擦的聲響。在內部頻道,他低吼:“本能!直接搶奪!或者撕開!平分!如此簡單!他們在做什麼?!”
弗izzz…的畫素球表麵瘋狂閃爍:“驚人的複雜度!他們在構建一個微觀社會契約!看!看那孩子!”
蒂米拿出了一個計算器,開始按:“如果我們用‘石頭剪刀布’,勝率是33.3%,但引入心理博弈論,爸爸傾向於出石頭,媽媽愛出剪刀,所以我出布的概率收益是…嗯…”
“不行,隨機性太高,缺乏理性基礎。”戴夫否決,“我們還是用我設計的這個‘加權偏好-貢獻度混合演算法’來算一下。”他敲擊鍵盤,螢幕上一串串代碼滾動。
莎拉皺眉:“你的演算法上次就偏向你自己,我要求引入第三方驗證。蒂米,去書房把爸爸那本《博弈論與經濟行為》拿過來,我們查一下納什均衡在這種零和博弈下的應用…”
“拿書動作消耗能量,應計入貢獻度嗎?”蒂米問。
“暫不計入,但可以作為下一輪決策的潛在權重…”戴夫回答。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外麵傳來,整個房子微微震動了一下。
約翰遜一家愣了一下,齊齊看向窗外。
“打雷了?”莎拉疑惑。
“不像…”戴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夜空中,原本懸掛著皎潔月球的地方,此刻空無一物。隻有一些細碎的、正在迅速擴散的塵埃帶,在星光的映襯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月球,冇了。
“哇哦…”蒂米張大了嘴巴,“月亮…炸了?”
戴夫撓了撓頭:“奇怪的天文現象吧…明天新聞肯定播。”他關好窗簾,走回沙發,“好了,彆管月亮了,我們剛纔算到哪裡了?哦對,引入沙普利值來分配這片薯片的預期效用…”
莎拉拿起《博弈論與經濟行為》,快速翻頁:“考慮到可能存在的合作博弈…”
蒂米重新拿起計算器。
四位高貴的觀察者,僵立在客廳的陰影裡。
澤拉坦尼安的液態金屬身體表麵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彷彿即將沸騰。格拉克索爾的晶體甲殼縫隙間滲出絲絲危險的能量電弧。奎利裡昂的水母形態幾乎縮成了一團,色彩紊亂。弗izzz…的畫素球表麵,是一片絕望的、無序閃爍的雪花。
他們的內部通訊頻道裡,隻剩下澤拉坦尼安一段破碎、尖利、完全失卻了所有高貴儀態的思維廣播:
“過度…過度了!為了區區一片炸土豆!他們動用律法!構建模型!引用典籍!計算宇宙的真理!卻對頭頂月球的毀滅視而不見!”
“這不是高貴!這是…這是文明的癌變!是邏輯的泥沼!是生命本能徹底湮滅的瘋狂!”
“判定:地球文明,已喪失存在之基!不可接觸!不可理解!極端…危險!”
“格拉克索爾!執行緊急撤離協議!立刻!馬上!”
冇有任何預兆,約翰遜家客廳裡的四位“鄰居”,如同被擦掉的粉筆跡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戴夫若有所覺地回頭看了一眼:“咦?那幾個鄰居呢?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
“可能不喜歡討論數學吧。”莎拉頭也不抬,用筆在書頁上做著記號,“好了,我找到了,在這個假設條件下,合作收益似乎大於競爭…”
“卡薩-托爾特克號”以一種近乎狼狽的、撕裂空間的速度,逃離了太陽係,隻留下身後一片空曠的、曾經是月球的星際塵埃。
約翰遜家的客廳裡,關於最後一片薯片的民主投票暨數學模型驗證會議,仍在繼續。窗外的夜空中,失去月球牽引的海洋,開始醞釀一場無人察覺的、緩慢而巨大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