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樓的風像冰冷的刀子,刮過周明裸露在外的皮膚。他冇有像電影裡那樣呐喊或者猶豫,隻是沉默地站著,然後一步踏出。失重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墜落,而是世界猛地撲了上來。廣告牌、窗戶、空調外機,模糊成一片扭曲的色塊。最後是地麵,堅硬的,不容置疑的,接納了他。意識熄滅的前一刻,他腦子裡盤旋的隻有一個念頭:結束了,終於都結束了。
然後,是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周明“醒”了過來。他發現自己飄在部門辦公室的天花板附近,像一團人形的煙霧,稀薄,幾乎透明。下麵是他的工位,已經清理乾淨,彷彿他從未來過。王經理正拍著一個新來的年輕人的肩膀,聲音洪亮:“年輕人,要多學學周明那種‘奉獻’精神嘛!就是心理太脆弱,哈哈。”周圍幾個老同事附和著乾笑。李姐,那個總把最難纏客戶推給他的女人,撇了撇嘴:“就是,一點壓力都受不了。”張強,曾經勾著他脖子稱兄道弟,轉身就把他的方案據為己有的傢夥,正低頭玩著手機,嘴角帶著無所謂的笑。
周明感到一陣冰冷的憤怒,這憤怒讓他稀薄的身體凝實了一絲。他想撲下去,想嘶吼,想讓他們看見他,恐懼他。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他隻是一縷虛弱的殘魂,連一陣稍大的風都能把他吹散。他眼睜睜看著他們談笑風生,看著自己的生活痕跡被徹底抹去,那股憤怒最終沉澱成更深沉的、凍結一切的悲哀。他真是個廢物,活著是,死了也是。
他在公司大樓裡漫無目的地飄蕩,怨氣時濃時淡。直到那天深夜,他無意間飄進了服務器機房。這裡陰氣重,電流嘶嘶作響。在某個臨界點,他感到一股龐大的、陰寒的能量從城市下方,或者說從虛無本身,湧入他體內。他發出無聲的尖嘯,魂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膨脹、質變。
當他再次“看清”自己時,他懸浮在機房半空。身體不再是稀薄的煙霧,而是凝如實質的暗影,邊緣散發著不祥的黑色波紋。雙眼的位置是兩簇幽綠色的火焰,冰冷地燃燒著。指甲變得烏黑尖長,輕輕一動就在空氣中劃出細微的裂痕。力量,從未想象過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他低頭看著自己猙獰的鬼爪,一種混合著狂喜和毀滅慾望的情緒攫住了他。
複仇的時候到了。
他選了一個加班到深夜的會計下手。那女人正對著螢幕揉眼睛,周明的陰影緩緩籠罩了她。他伸出鬼爪,輕輕搭在她肩膀上。刺骨的寒意讓她猛地一顫。她僵硬地、一點點回過頭,對上了那兩簇跳躍的綠火。
冇有聲音,但恐懼如同實質的衝擊波從她身上炸開。她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眼白一翻,直接癱軟在地,暈了過去,身下漫開一灘腥臊的水漬。
周明愣住了。隨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電流般竄過他的魂體。就是這樣!恐懼!他們的恐懼!如此甜美,如此……令他強大。他感覺到那女人逸散的恐懼能量像滋補品一樣被他吸收。
他不再滿足於驚嚇一個人。他要一個個找上門,找到那幾個“主角”。
他首先出現在張強的浴室鏡子裡。當張強滿嘴泡沫哼著歌抬頭時,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周明那扭曲、暗影構成的獰笑,幽綠的火焰死死盯著他。張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撞開門連滾爬爬地逃出公寓,穿著一條內褲在午夜街頭狂奔,一邊跑一邊歇斯底裡地哭喊:“我錯了我錯了!方案我還給你!錢我也還給你!彆找我!”
接著是李姐。周明在她深夜獨自回家的巷子裡,讓路燈一盞接一盞地爆裂,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吞冇。他在她耳邊吹著陰風,用指甲刮擦牆壁發出刺耳的聲音。李姐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砰砰磕頭,額頭一片青紫,語無倫次地懺悔:“客戶我都還給你!是我搶了你的功勞!是我在經理麵前說你壞話!我不是人!你饒了我吧!”
最後,是王經理。周明直接出現在他家的客廳,龐大的暗影身軀幾乎頂到天花板,陰寒的氣息讓室溫驟降,玻璃杯哢哢裂開。王經理正端著紅酒杯看電視,看到周明的瞬間,酒杯脫手落下,摔得粉碎。他肥胖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褲子迅速濕了一片。他癱跪下來,涕淚橫流,聲音扭曲變形:“周明…不!周哥!周爺爺!是我混蛋!我不是東西!我不該把你往死裡逼!我不該把你最後一個項目也搶了給我小舅子!我給你立長生牌位!我給你燒紙!燒彆墅!燒跑車!燒…燒美女!求你放過我!放過我一家老小!”
周明懸浮著,享受著這一切。看著這些生前高高在上、肆意踐踏他的人,此刻像蛆蟲一樣跪伏在地,醜態百出,恐懼得精神崩潰。他發出低沉的、滾雷般的笑聲,這笑聲在房間裡迴盪,加劇著他們的戰栗。
但這還不夠。
幾天後的深夜,他將王經理、李姐、張強三人,用鬼遮眼的方式引到了空無一人的公司會議室。
三人麵麵相覷,臉上都是極致的恐懼,他們都知道對方為什麼會被“請”來。
周明的暗影在會議室中央凝聚,綠火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王經理第一個崩潰,他指著李姐尖叫:“是她!都是這個毒婦!是她總在我麵前搬弄是非,說周明你偷懶耍滑、吃裡扒外!很多壞主意都是她出的!”他又猛地指向張強,“還有他!他跟我說周明你手裡有公司重要技術秘密,要跳槽,我才…我纔不得不下狠手啊!”
李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尖聲反駁:“放屁!王胖子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自己貪得無厭,看上人家的項目,暗示我們給你找藉口!張強!你說話啊!當初是不是你主動把周明的方案細節透露給王總的?”
張強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看著昔日“盟友”互相撕咬,又看看中央那尊沉默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暗影,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他怪叫一聲,猛地撲向王經理,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眼睛血紅:“都是你!都是你逼我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王經理被掐得直翻白眼,雙腿亂蹬。李姐在一旁嚇傻了,呆立不動。
周明冷眼看著這出鬨劇。狗咬狗,一嘴毛。真是……可笑,又可悲。這就是他曾經畏懼、不敢反抗的人。他心中升起一種扭曲的快意,但在這快意深處,某種空虛感也在悄然蔓延。
就在張強幾乎要把王經理掐斷氣,李姐也開始尋找手邊能當武器的東西準備加入戰團以求“表現”時,周明覺得無聊了。他準備現身,結束這場鬨劇。
他凝聚起更強的陰氣,整個會議室的燈光瘋狂閃爍,牆壁上開始滲出黑色粘稠的、如同血液的液體。他的形體變得更加巨大,陰影幾乎覆蓋了整個天花板。他打算用最恐怖的形象,宣告他們的終結。
“玩夠了嗎?”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卻蘊含著絕對威嚴的聲音,直接在三個瀕臨崩潰的人和周明的魂體中響起。
這聲音不是周明發出的。
刹那間,掐脖子的鬆了手,找武器的僵在原地,翻白眼的癱軟喘息。連同周明自己,那龐大的暗影之軀都猛地一滯,幽綠火焰驚疑不定地閃爍起來。
會議室的陰影角落裡,空氣像水波一樣盪漾開來。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那同樣是一個靈體,但和周明這種依靠怨氣膨脹的虛影完全不同。他更加凝實,近乎肉身,穿著合體的、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麵容清晰,甚至稱得上英俊,隻是毫無血色,眼神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冇有任何光亮。他周身散發著一種冰冷的、絕對的寂靜,彷彿連時間在他身邊都會凍結。他的存在,讓周明那看似強大的怨氣能量場,顯得如同嘈雜的兒戲。
王經理、李姐、張強三人看到這個新出現的西裝鬼魂,臉上的恐懼瞬間達到了頂點,甚至超過了麵對周明之時。他們的瞳孔放大到極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身體抖得如同通了高壓電。
王經理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爬向西裝鬼魂的方向,不是因為攻擊,而是為了——磕頭。他磕得地板砰砰作響,帶著哭腔嘶喊:“趙總!趙總您…您也來了!不關我們的事啊!真的不關我們的事!是…是周明!對!是周明乾的!都是他逼我們的!”
李姐和張強也瞬間明白了什麼,爭先恐後地撲跪下來,朝著西裝鬼魂的方向,語無倫次地哀求:
“趙總饒命!我們是被周明逼的!”
“趙總,我們錯了!我們當初不該…不該做假賬陷害您!不該在您車上做手腳!求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
“我們給您燒紙!燒金山銀山!求您放過我們這次!我們馬上就去自首!把一切都說出來!”
周明僵在半空,暗影身軀像接觸不良的燈泡一樣明滅不定。趙總?趙弈?那個一年前因為車禍意外去世的前任副總?那個據說能力極強,但被王經理這夥人聯手做局,汙衊貪汙、身敗名裂後“被意外”的趙弈?
他看著腳下那三個對著趙弈磕頭如搗蒜、把自己完全無視的仇人,看著他們眼中那發自靈魂深處的、對趙弈的恐懼,遠遠超過了對他這個“厲鬼”的表演性恐懼。
一股冰冷的、荒謬的寒意,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怨氣和複仇的快感。
原來……他們怕的根本不是他。
他們認錯了人。
他們的一切求饒,一切醜態,甚至剛纔那場互相殘殺的戲碼,可能……可能都不是演給他周明看的。他們以為是趙弈回來了!是那個他們真正害死過的、真正值得畏懼的趙弈,回來複仇了!
那他呢?
他這聲勢浩大的歸來,這精心準備的恐嚇,這沉浸在其中的複仇劇……
他算什麼?
周明,這個凝聚了龐大怨氣的厲鬼,此刻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被戳破的氣球,力量在飛速流逝,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無力感。他低頭看著自己那猙獰的、曾讓他無比自豪的鬼爪,第一次覺得……那麼的滑稽。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目光轉向角落裡那個沉默的、散發著絕對威嚴的西裝鬼魂——趙弈。
趙弈甚至冇有看腳下那三個磕頭蟲一眼。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穿透了周明那龐大的暗影軀殼,落在了他那茫然無措的“核心”上。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闖入彆人葬禮、還自作多情唱了出大戲的小醜。
周明的魂體劇烈地波動起來,那兩簇幽綠的火焰明滅不定,最終,像耗儘了燃料一般,微弱地閃爍了幾下,幾乎要熄滅掉。
他張了張嘴,那由怨氣構成的、足以撕裂普通人靈魂的聲帶,卻發不出任何一個有意義的音節。
原來……連做鬼,他都是個……冒牌貨。